那时的独孤灼,还不是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公主。她只是娘亲怀里乖巧的“灼儿”,会为了一朵落花而笑,会因为娘亲的一句夸奖而雀跃。梨花树的芬芳,娘亲怀抱的温暖,构成了她童年仅有的、也是全部的光明。
但这光明太过短暂。
父亲的小妾,那个名唤“媚夫人”的女人,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们的生活。媚夫人妖娆、妩媚,精通各种取悦男人的手段,更擅长玩弄人心。她嫉妒母亲即便沉默也拥有的正室地位,更嫉妒母亲身上那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清冷高贵的气质。
阴谋如同藤蔓,在暗处滋生。媚夫人用精心设计的谎言和伪证,一步步离间父亲对母亲的信任。她诬陷母亲与旧日宗门暗中往来,意图背叛极乐之城。她甚至“发现”了母亲“企图毒害”独孤煞的“证据”。
独孤灼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梨花院不再有花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父亲独孤煞,那个她既敬畏又恐惧的男人,手持滴血的长刀,眼神冰冷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母亲。母亲临死前,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舍、担忧,还有一丝解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口鲜血,彻底闭上了眼睛。
而媚夫人,就依偎在父亲身边,脸上带着胜利者虚伪的悲悯,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一刻,年仅十岁的独孤灼,感觉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了。梨花树的纯白被鲜血染红,娘亲的温柔被死亡的冰冷取代。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死死地盯着媚夫人,将那张妖艳的脸,和母亲惨死的模样,一同刻进了灵魂深处。
从那天起,那个在梨花树下嬉戏的小女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必须在这吃人的极乐之城挣扎求存的独孤灼。
她收起眼泪,藏起悲伤,甚至学会了在媚夫人面前露出乖巧的笑容。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地修炼父亲传授的魔功,因为她知道,力量是生存的唯一依仗。她暗中观察,学习阴谋诡计,甚至主动投身于极乐之城最肮脏的争斗中。
仇恨是她最好的导师。她耐心等待着,布局着。她要让媚夫人尝遍她母亲所受的苦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一步步剪除媚夫人的羽翼,瓦解她的势力,最后,在她父亲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下(极乐之城的规则就是如此,弱者被淘汰),她将媚夫人做成了“人彘”,放置在极乐之城最污秽的角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仇得报,她登上了极乐之城权力的高峰,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公主。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力量、权势、敌人的哀嚎。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冰冷的寝宫时,她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无边的空虚。
那个梨花树下的小女孩,早已被她亲手埋葬。如今的她,是独孤灼,是极乐之城的大公主,冷酷、强大、玩弄人心。她习惯了背叛,也习惯了背叛他人。感情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那冷酷无情的父亲。
她的心,就像这焚心殿,外表华丽,内里却是一片被烈火烧灼过的荒芜废墟。
直到唐棠的出现。
起初,这只是一个有趣的“鼎炉”。唐家大小姐,正道翘楚,清高,骄傲,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也像……曾经那个尚未被污染的、对世界还抱有天真幻想的自己。摧毁这样的美好,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潭,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对独孤灼而言,是一种顶级的消遣和享受。
她享受唐棠最初的挣扎、反抗和屈辱。那让她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权力感。
但唐棠的反应,渐渐偏离了她的预期。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彻底崩溃,沦为行尸走肉,也没有卑躬屈膝地乞求活命。她的反抗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从激烈的对抗变成了沉默的坚韧。
尤其是,当独孤灼某次“采补”之后,敏锐地感知到唐棠体内那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本城魔功迥异的力量波动时,她的兴趣被真正点燃了。
魔气,吞噬之力。独孤灼几乎立刻就辨认出了这股力量的来源。这部功法即便在极乐之城也属于禁忌,传说修炼者必遭反噬,心智沉沦,最终走向彻底的寂灭。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正道大小姐,竟然有如此魄力和……仇恨,去触碰这种东西。
她没有点破。反而像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玩具。她故意继续提供“补药”,一方面是为了维持唐棠的生机,确保这个“鼎炉”不会过早报废;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在这近乎绝境的压迫下,在这黑暗的土壤中,这株“毒草”究竟能生长到何种地步。
于是,那面可以窥视黑牢的琉璃镜,成了她近来最常注视的东西。
她看着唐棠如何麻木地接受“补药”,如何在人后拼命催化药力,修复伤体。她看着唐棠如何小心翼翼地引导那缕寂灭魔元,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运行,如何警惕地炼化可能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
那种专注,那种将一切痛苦和屈辱都转化为修炼动力的偏执,让独孤灼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母亲死后,躲在无人角落,咬着牙忍受魔功淬体之苦,心中只有一个“恨”字的小女孩。像极了那个在无数个夜晚,独自舔舐伤口,谋划着如何复仇的孤独灵魂。
唐棠的仇恨,是对外,是对她独孤灼,是对极乐之城。而她的仇恨,是对内,是对那个毁了她一切的家庭,是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但本质上,她们都是被仇恨重塑的人,都是在绝望中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通往深渊的稻草——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