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城不解“他们不认便不认,你有陛下撑腰,何必非要上赶着与此等薄情人交好。”
若是放在以前,乞颜赤纳是不屑与之辩解的,可此刻她只觉半生若梦,这大梦又顷刻间碎为粉尘,为寻半分过往痕迹,她宁愿捡起一颗颗粉尘说与谢玉城听。
“我自幼便知我并非老可汗亲生,三岁前我吃不好穿不好,唯一好的便是我还有娘亲。可因蔺无忧作恶,我娘亲死了,我怕的要命,怕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被人扔到草原上喂狼。但老可汗对我甚好,教我骑马射箭,传我一身本领。祖母也常教导我,衡国人与草原人都是人,本就不该有纷争,那时有人悉心照料我的起居,我吃得好,穿的好。可又是蔺无忧毁掉一切,我与赫鲁几人流浪草原,去他外祖家找救兵,我们不敢白天走,生怕被人发现踪迹,我记得是连走了一个月的夜路,我们才找到救兵,我们饿得瘦成皮包骨,五个小黑猴子带着借来的兵与财宝杀回去,在几个部落包围之下又重建起乞颜部落……”
谢玉城蹙眉思索,那时他也不过十岁。虽是寒门,可父母从不曾亏待于他,笔墨纸砚皆是最上乘的材质,夫子慨叹他的天赋,常带他去与高门子弟一较高下,一次赢下的彩头便够他一年的花销,他甚爱珍珠,将珍珠作为衣扣缝在衣上,那些寒门同窗半是羡慕半是讥讽的唤他珍珠郎。
相比之下,他比乞颜赤纳的日子好过太多……
“那你是如何学的兵法权谋?”颠沛流离之下练出的本事胜出自己十倍不止,谢玉城从前的不屑与嫉妒此刻俱化作钦佩。
乞颜赤纳苦笑道“哪里有人教我?也未曾去学,一场仗一场仗的打下来,甚么都会了。乞颜部落强大后我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个坑一个坑的踩过去,自然就懂得人心算计。”
她没有师父,却以才华闻名天下,又教出两个聪明徒弟,远胜常人。
谢玉城一时间不知是自惭形秽还是心疼她这一路血泪。许久才憋出一句“他们不要你是他们吃亏,你这样好的女子世间少有,待他们醒过味儿来定会求你回去,你莫要伤心。”
“但愿如你所言,我不求他们待我如初,只愿方寸之地容身。”
留在这片养育她长大的土地。
那些煎熬痛楚的过往,是她到不了的故乡。
往后的几日,赫鲁派人来与她详谈通商一事,来者乞颜赤纳不曾见过,约莫是新上任的官员,看谈吐并非眼界低浅之辈。乞颜赤纳便指出只凭商队往来太过局限,且易被贼人贪墨,应以两国之名在彼此境内设商铺,再由皇商经营上交盈利,这一举措早该施行,奈何衡国内部多有阻力,时至今日才得以深入发展。
来此官员担忧衡国会借此掌控齐国的财政命脉,毕竟草原最多的便是牛羊与矿石,物资较为单一,衡国手工制造发达,若以大量手工品换走草原实打实的资产这岂不是变相挖空大齐。
乞颜赤纳列出衡国贸易量与齐国对比,表明在满足百姓所需且不侵占市场的范围内,所交税收足以让齐国国库财富涨一成。
那官员看过乞颜赤纳递来的账册后面上故作淡然,可眼里的光亮出卖了他的欢喜。
他道“我这就呈秉我皇,待有答复我会来告知大人。”
他前脚刚走,谢玉城便嗤笑“这么好的买卖不信他们不答应。”
乞颜赤纳不曾应声,心下却道,或许没多久她便可回去找李琉风了。
调情
果不其然,次日便有人来与乞颜赤纳敲定商号事宜,欲在京都先各设三家以观成效。剩下一桩桩小事商定下来的快,不出半月已拟好万余字的契书。草原此时隐有春色,荒草下露出一层新绿,风里带着泥土的暖香,乞颜赤纳竟舍不得离去。
记得那一年便是春日,她沐浴睡过去,李琉风闯进来看见她的赤裸的模样。那时她与李琉风之前的情意就如同江南嫩柳,在春风里飘忽不定,她也就不觉得羞,坦然的让她为自己擦。此刻想起,那时的青涩甚至之后的一次次肌肤之亲还要让人回味无穷。
小风,我想你……
我是众叛亲离的罪人,即便复仇成功也无法洗刷当年的血债,这世间唯有你是我唯一的归处。
可我也害怕,若我全心全意信你依赖你,有朝一日你若变心我又该当如何?
我还是不敢太信你,我的念想要始终在我自己身上……
使团南归,在离开草原时,乞颜赤纳收起一捧土放在布袋里,又用锦盒装好。
此次再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哈,纳兰姐姐,鲁扎,扎浑……珍重。
她骑在马上凝望西边红红的落日,鼻尖一酸,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吃痛,奋力疾驰。她将所有人甩在脑后,包括曾经的自己。
谢玉城望着她的背影深觉惋惜,可怜他与乞颜赤纳相遇太晚,若是再早些,他真想大胆博美人一笑。他们骨子里是如初一辙的孤傲,放下成见畅谈时颇有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感慨。若是抢在陛下之前做那个懂她敬她的人,是不是他也能得神女垂怜三分?
回到衡国这日,李琉风刚与司马策虚与委蛇一番,正恼火疲累的紧。她一身红衣张扬明艳,坐在龙椅上扶额蹙眉闭目养神,待乞颜赤纳入内她缓缓睁眼,眉眼见难消那股凌厉冷冽。
一看到来人那清瘦的身姿,她的戾气顿时消散。再仔细看来人眉眼间那几分楚楚可怜的委屈,她不禁心疼自责,明知她此番前去所面临的情境多残酷,自己偏偏还未曾陪她一起。方消散的戾气顿时重聚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