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打开导航,没有立刻回话,直到车子驶入宽阔大路,才闲聊般开口:“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单身。”
不算冒昧,但是林霜羽依然不想回答,于是提醒:“好像是我先问的。”
天色灰蓝,道路两排伫立的路灯依次亮起,江照偏头望她一眼,像在思考,抑或探究。
“我上一段恋爱是去年年初结束的。当时她们公司临时接到外派任务,她要在南非呆一年半,我们可能都不太适应异地,再加上平时工作忙,聊天频率不高,时间久了难免争吵,吵到最后一次,我们谁都没主动求和,算是默认分手了。之后我跳槽去了领爱,时间几乎全部分给工作,没心思谈恋爱,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江照不仅回答了,还回答得这么详尽,一时无言,好半天才挤出生硬的安慰:“这样啊……不过异地确实很难坚持,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办法天天抱着手机养电子宠物。”
江照笑笑,语气清淡:“可能我本身也不是很擅长谈恋爱的人。”
不擅长谈恋爱……
车载音响低低播着,在唱“我爱你你是一个世界”,林霜羽想到自己曾经相同的困惑,在心里回答,或许是还没遇到那个让你心甘情愿到不惜改变自己也想迎合的人。
因为生活实在太平淡,平淡到让人麻木,恋爱分手更像上班打卡,没有谁不可取代,才会格外迷恋某一秒钟的失控、失衡、失重。就算痛苦,就算心碎,也是独一无二的。
半小时后,车窗外的景色变得熟悉,林霜羽指着其中一条街道,询问他的意见:“这附近有家汽锅鱼还不错,汤很鲜,你平时喜欢吃鱼吗?”
江照对此毫无异议:“这里不好停车,你先去店里吧,我停好车过来找你。”
想着这个时间段大概率要排队,她点头说好,在路口下车。
那家石锅鱼就开在港汇后头的一条窄街里,位置不算好找,沿途的街灯坏了两三盏,又黑又静。林霜羽走得很慢,或许是因为累了一整天,脑袋转得也很慢,转来转去,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吃完饭要早点回去,否则门口的那盒冰淇淋真要化了。毕竟iki既不会开门,也不会拆快递。
再往里走,是一面色彩斑斓的涂鸦墙,白天经常有人过来拍照打卡,然而,此时此刻,黑黝黝的夜里,竟然也围着几个人。这么晚了还过来,拍得清楚吗?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不是在拍照,而是在拍片。
一对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在走位,而涂鸦墙正前方,有人半蹲在路灯底下,侧身对着她,专心致志地捣鼓摄像机,不是平时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快门捕光逐影般连续不断,林霜羽猝然停下脚步,毫无防备,心乱如麻。
圆弧灯罩投下影影绰绰的光,将他身上那件蓝灰色毛衣映得薄雾般迷蒙,似乎对周遭一无所觉,他低着头认真在调参数,睫毛浓密,皮肤雪白,美得很虚幻,像住在城堡里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屑被王子拯救。
她从前迷恋过类似的少女漫吗?否则为什么总是移不开眼?
仿佛过了很久,亦或只是一瞬,快门声停下了,他微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林霜羽如梦初醒,记忆却像狂风中压不住的书页,四处散落——
夜半无人的房间、亲昵的触摸、湿漉漉的吻,当然还有最后一步之前,他的拒绝。
哪怕表情再自然,语气再温柔,拒绝就是拒绝。
她真的很想失忆。
其实是有想过的,若无其事地给他发条微信,随便找个借口,比如“我那晚好像喝醉了”,或者“空窗太久脑子不太清醒”,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总之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带过就好。可是她做不到。无用的羞耻心在这种时候总是占上风。
所以现在还能怎么办?不舍得断联,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干脆还是趁他没发现,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吃饭吧。
逃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断,因为晦暗的夜里,陈梦宵似有所觉,稍稍偏头。
四目相交的刹那,他似乎也有些惊讶,微微挑眉。林霜羽忽然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每一次,好像都是她先看见他。究竟是他太显眼,还是茫茫人海里,她只能看见他。
一秒、两秒、三秒——
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陈梦宵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下快门。
面对着黑漆漆的镜头,以及镜头之后正在注视她的双眼,她的身体无可避免地僵硬。今天要做义工,她没化妆,穿得也是最简单的运动外套和瑜伽裤,一整天下来忙得灰头土脸,鞋面还溅到了泥点,想也知道有多狼狈。
正乱糟糟地想着,陈梦宵已经放下相机,弯着眼睛冲她笑:“好巧。”
这样的笑容,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巧,”半晌,林霜羽总算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帮朋友拍个短片。”陈梦宵说完,慢吞吞站起来。她的目光也被迫从俯视变成仰视。
薄薄的光落在他头顶,很亮,分不清是路灯还是月亮,顺着他握相机的左手,能清晰看见食指那枚眼熟的鸢尾花戒指,林霜羽还记得戒指的触感,又硬又冰,拥抱的时候,在她腰上硌出了一枚小小的、月牙似的红痕,隔天才消。
“陈梦宵!”涂鸦墙前方,穿着露背裙的长发女孩大概是等得着急了,朝他挥手,“可以开始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