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律和付磊对视,两人都很震惊。怎么能有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做那么多事,这难道就是职业赛车手的身体素质?
听他喋喋不休地,精神好得简直过分,陈识律有点担心:“说那么多话,不累吗,伤口痛吗?”
“不啊,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护士接话:“手术结束,给你注射了长效局麻来镇痛,让你今晚能好好睡一觉。你还是悠着点,别以为不痛就没事。”
他们跟着池晃一路进了病房,付磊惊奇地:“怎么回来了?”
几个护士一齐将池晃挪到旁边的空床上,池晃看向陈识律,将手指竖在嘴前面,小声地:“我的情况要保密,不方便跟别人一起住,单人病房又有点孤独,我们暂时当两天病友吧。”
前一天晚上池晃还精神抖擞,一路叽叽喳喳,回到病房也没闲着。一觉醒来,他突然格外安静起来。
陈识律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他实在沉默得不像话,就问他怎么了。池晃眉头皱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痛。”
“镇痛药过效了吧,我再去叫医生过来。”
“医生刚才已经给我上了止痛泵。”池晃指给他看,“你好好在床上躺着。”
昨晚情况紧急,是付磊在医院守的夜。今天陈识律下地头不晕了,便让付磊回去工作。他看池晃确实痛得厉害,还是去找了医生。
医生又来一趟,检查后说:“止痛药剂量已经给到最大了,再多会有安全隐患。才做完手术有点痛正常,你忍忍,这也有利于伤口愈合。”
陈识律看池晃满脑门的汗,浸湿了他贴在额角的胶布,完全不是“一点”痛的程度。但一听安全隐患,除了听医生的,也别无他法。
医生走了,看池晃痛得难受,他也有点难受,又没什么能帮忙,只能拧了热毛巾帮他擦额头的汗水。
池晃齿牙咧嘴地:“你去休息,你现在也要多休息,我没事。”
“没事就做出没事人的样子,你抽什么凉气?”陈识律垂着眼皮,细心地从池晃脸上一路擦到脖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
“你都这样了,也没见你少说两句。”
“全身上下就嘴还是好的,连话都不让我说,有点过分了吧。”陈识律一直垂着眼,池晃的目光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黏在他脸上,一秒也舍不得移开。
连这样轻松的交谈,哪怕是斗嘴,都叫池晃贪恋。特别是知道陈识律即将离开,而他也打算放手,这种过一秒就少一秒的日子,更叫这种贪恋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快要让他窒息了。
他才知道,原来他真正想要的就只有这么一丁点。
再看过去那些宛如饕餮一般的不满足,并由此生出的极端渴求和占有,简直南辕北辙到了可笑的地步,于是这贪恋的网子里又织进了无穷的悔恨。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全叫他给破坏殆尽了。此时除了身体,连心都开始真真切切开始痛起来了。果真成长什么的,确实会叫人痛苦呢。
“我身上也汗湿了,你也帮我擦擦。”
陈识律依言小心挪开他打了石膏的左手,解开病服的扣子,但掀开衣襟时,动作就顿住了。
他只想给池晃擦身,没有做好看到如此遍体鳞伤的胸膛的准备。摆在眼前的胸脯到腰腹,一大片全是青紫淤血,叫他握着毛巾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不知从何下手。
看陈识律那惊恐的表情,池晃才向下瞥了一眼:“没事,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一段时间就褪了。”
陈识律把毛巾覆上去,轻轻擦拭:“不是有安全气囊吗,怎么还撞得这么严重?”
“我前面的气囊被碎玻璃扎破了。”
陈识律立马想起他们撞向山体时,池晃那一侧挤压飞起的碎玻璃。
不知道他低着头在想些什么,池晃宽慰他:“医生说没有伤及内脏就是万幸,其他都会好的,腿和手也就是多花点时间。”
“你以后还能赛车吗?”
“赛不赛都行,反正我也对赛车没什么兴趣,都是江潮逼我。现在车队资金充足,他有的是车手,没必要光在我身上下功夫。”
陈识律又不说话了,只是抬起池晃的右手,帮他擦拭手臂和腋下。
池晃知道陈识律是个心软的人,这种人就是会容易内疚,他一把握住陈识律的手:“你要是实在觉得无以为报,下半辈子干脆你养着我呗。”
陈识律一把将手抽出来,眉头微蹙:“你又没死,我为什么要养你半辈子?”
“我死了才能让你养我半辈子么?”
“你死了我还养什么养。”
“……你好无情啊陈识律。”池晃轻轻叹气,试图翻身,“再帮我擦擦背,这不过分吧。”
好费力才帮这断手断脚的人侧躺下,终于是在背上看到了一块儿还完好的皮肉,陈识律擦过他的肩胛:“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这还用问?是我把你带去山上才遇到这种事,我至少得让你活着下山。”
话是这样没错,但陈识律说的不是这个。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池晃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他。
去救一个人,和以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去救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算是助人为乐,后者……陈识律也不知道后者到底意味着什么。
池晃背对着他,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你不用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我是专业的,知道怎么做能最大程度避免伤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提高我俩的生存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