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婆子害怕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奴才平时对哥儿尽心尽力!只是今日姨娘突然发作,院子就奴才和巧菱两个丫鬟,我们顾姨娘去了,这才没留神让三哥儿跑出了院子。”
“如今家里的池塘还没结冰呢!得亏三哥儿没出什么事。”袁氏余怒未消,“真要是有什么事情,你拿命来赔也填不上!”
许婆子不敢再说什么,讷讷低头不语。
兰馨端来了新做好的糕点,袁氏取了一块绿豆糕塞到顾林洲手里:“先吃点垫垫。”
那绿豆糕刚出锅,还带着温热,顾林洲听话的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袁氏拿手里的帕子擦了擦他唇角的碎屑:“慢点吃。”又拿起了一旁的热奶给他,“喝一口。”
兰馨从旁边拉了个腰鼓凳过来,顾林洲便靠着袁氏的腿坐下,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着热奶。先前在外面野草丛里受的寒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驱散了出去。
袁氏看了眼脚边的顾林洲,问一旁的卢嬷嬷:“问清楚了没,三哥儿怎么跑出去的?”
“问清楚了。”卢嬷嬷道,“说是姨娘见红,三哥儿受了惊吓所以就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袁氏怒道:“除了西厢的门,还有正院的门!守门的婆子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个孩子从她眼皮子底下出去都不知道!看看今日当值的婆子是谁,也不用干了,给她这个月的月钱,撵出去!”
卢嬷嬷应了一声退下。
顾林洲填饱了肚子,只觉得坐在袁氏身旁十分安心。兰馨打了水来替他净手,顾林洲抬头看着她,兰馨微微一笑。
大夫从西厢屋子里出来,到袁氏面前来回话。袁氏看见他赶紧站起身:“大夫,姨娘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如何?”
“唉。老朽无能,未能保住姨娘肚子里这一胎。”大夫道,“可惜了,是个成了形的男婴。”大夫顿了顿,“夫人,姨娘月份不小,这般滑胎能保住她的性命,老夫已经尽了全力。姨娘宫体受损,日后怕是不可再孕了。”
“保住了性命就好。”袁氏低头看向顾林洲,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还好姨娘有三哥儿傍身。”
袁氏走后,顾林洲独自一人坐在暖阁的地板上玩着石头。进出的许婆子和巧菱都顾不上他,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困得直揉眼睛,这才站起身去寻人。
先前吃下去的那点绿豆糕和热奶早就消化殆尽。没有用晚膳,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迟疑地在回廊上往前走,他虽然还小,却也知道今天发生了大事。院子里一直紧绷着,许婆子和巧菱也都不搭理自己,在姨娘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或者干脆看不见人影。
他不知道找谁,最后凭着本能推开了姨娘的房门。
屋子里很黑暗,只有姨娘的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油烧了过半,灯芯窝在了碗里将灭未灭。他看不清床上躺着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山峦般形状的黑影。屋子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这股味道和房间里的氛围让他望而却步,在门口踟蹰了半天,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姨娘。”
童稚的声音唤醒了榻上的曹姨娘,她扭过头看见儿子害怕地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贴在门框上。她浑身无力,勉力翻了个身,冲他招了招手,嘶哑地道:“过来。”
他进了门走到榻边,眼前的姨娘看上去狼狈又憔悴,她浑身被汗湿透,头发湿淋淋地黏在一起,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本身就清瘦,如今更是眼眶深陷看着仿如一个骷髅。她双眼通红充满了血丝,神色疯狂而偏执。
她一把抓住顾林洲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她捏痛了顾林洲,让他忍不住扭动着身子躲避:“姨娘,痛,痛。”
“快说!”曹姨娘干脆抓住了他的双肩,半个身体微微仰起,像是离了水在岸上挣扎的鱼,“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没有,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姨娘!你吓着三哥儿了!”许婆子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快走几步上前把顾林洲拉到自己怀里,顾林洲返身紧紧抱着许婆子的腿,从她身后害怕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榻上的曹姨娘。
曹姨娘无力的躺下去,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从脸颊上流下。她喃喃地说:“看好三哥儿,一定要看好他。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我在外面有了三哥儿,她离得远无能为力,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怎么能让我再得一个哥儿!”
“姨娘!”许婆子叹了口气,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今儿个滑胎是意外。”
曹姨娘扭头死死地看着许婆子,看的她毛骨悚然。然而片刻后曹姨娘眼里疯狂的神色尽去,她看上去又是平日里那个怯懦安静的曹姨娘了。她轻声道:“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左了。”
许婆子打量着曹姨娘,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又说不个所以然来。见她平静了许多就劝道:“您如今身子不好,先好好养着身子。等到日后还有三哥儿呢!”
顾林洲八岁。
顾林洲从家学放了学,先同顾林颜、顾林书一起去了正院同袁氏请安,然后才回了姨娘所在的偏院。
曹姨娘见他进门,笑着起身去迎他,刚走了几步视线落到他手里拿着的纸袋上:“这是什么?”
顾林洲不以为意:“方才和大哥、二哥去给大娘请安,大娘给我的糕饼,说是新出的花香味,让我拿回来同姨娘尝一尝。”
屋子里没有旁人,只有他和曹姨娘。他话音刚落,曹姨娘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快步上前用力打掉了他手里的纸袋,抓着他的领口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状若疯狂地道:“同你说了多少次!那个女人给的东西不能要!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没的了吗?就是那个女人给我送了碗羹来,我吃完你弟弟就落了胎!七个月了啊,七个月了!我的儿,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