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淮霖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只因为一点点食物而暂时获得慰藉的小生命,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收养……没那么简单。它习惯了自由,也未必信任人类。”
她顿了顿,看向悸满羽,昏暗中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而且……有时候,给了希望,再失去,会更痛苦。”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猫,但悸满羽却敏锐地感觉到,司淮霖的话里似乎藏着更沉重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坚持道:“至少,可以给它一个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吧?就在楼下,不强迫它。”
司淮霖看着悸满羽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善意,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被某种久远的情感推动。“……随你。”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角落里那个堆满杂物的废弃花坛边,找了个相对干燥避风的角落。司淮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还算完好的硬纸箱,又找了些干净的旧毛巾铺在里面。悸满羽则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火腿肠放在纸箱旁边。
她们没有试图去抓那只猫,只是将这个小窝安置好,然后退到远处静静看着。那只小猫在吃完所有火腿肠后,警惕地观察了她们很久,最终,或许是真的太需要一处安身之所,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进了那个简陋的纸箱里。
看着小猫在纸箱里蜷缩起来,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悸满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转过头,发现司淮霖正仰头看着夜空。今夜云层有些厚,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顽强地透出微弱的光芒,像洒落的银屑。
“司淮霖,”悸满羽轻声唤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司淮霖低下头,看向她,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没想太远。可能……继续弹吉他吧。能靠这个活着,就行。自由自在的,挺好。”她反问,“你呢?成绩那么好,是想考去很远的地方吗?”
悸满羽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也投向深邃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确定:“我想学医。”她顿了顿,补充道,“心理医生。”
司淮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因为……”悸满羽收回目光,看向司淮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觉得,心里的病,和身体的病一样,都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治愈。有时候,一句恰到好处的话,一个安静倾听的陪伴,可能……比很多药都管用。”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安慰刘文的话,也想起了司淮霖曾经在她崩溃时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和那只温暖的手。
司淮霖看着她,看了很久。夜色渐浓,路灯终于完全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悸满羽柔和而认真的侧脸轮廓。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心理医生……挺好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装着流浪猫的纸箱,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伪装的疲惫和沙哑,“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幸运,能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不是所有伤,都能被治好。”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悸满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晚风吹过,带着凉意。
“我小时候……”司淮霖的声音几乎融进了风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也捡过一只猫。比这只还小,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我把它捂在怀里暖了很久,才救活。那时候……我以为我能保护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
“后来呢?”悸满羽轻声问,心微微揪紧。
司淮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后来?我爸喝醉了……他觉得那猫吵,碍事……”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沉的痛楚,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旧日情绪强行压下去,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显苍凉:“所以你看,有时候,你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更何况……是其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及童年阴影的一部分。没有细节,没有控诉,只是寥寥数语,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通往她内心荒芜战场的大门,让悸满羽窥见了那乐观洒脱外表下,深埋的、不曾愈合的伤痕。
悸满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涩得发疼。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司淮霖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司淮霖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她只是抬起头,望向那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看不到几颗星星的夜空,久久沉默。
夜风吹拂着她们交握的手,也吹动着那只流浪猫藏身的纸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个老旧小区寂静的角落里,两个少女,一只流浪猫,一段不愿详述的过去,和一个尚不明确的未来,在稀疏的星屑见证下,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关于守护与治愈的盟约。夜晚还很长,而有些伤痕,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和更多的温暖,才能慢慢结痂。
吉他猫与晨光序曲
那只橘白色的小猫,在司淮霖和悸满羽为它搭建的简陋纸箱窝里,小心翼翼地住了下来。它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完全卸下防备。每当有人靠近,它依旧会警惕地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随时准备逃离。但它会吃掉她们放在旁边的食物,喝掉小碗里的清水,偶尔,在夜深人静、确信周围绝对安全时,才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