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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隅”工作室里,悸满羽刚刚结束与一位长期来访者的视频咨询。摘下耳机,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已发送邮件的标识上。
发出那封邮件,几乎用尽了她一天的勇气。她反复斟酌措辞,确保每一个字都站在绝对专业的立场上,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她甚至没有用自己的私人邮箱,而是用了工作室的官方账号。
这算什么呢?她问自己。是弥补?是试探?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心理工作者,无法对已知的、正在承受痛苦的人视而不见?
她点开司淮霖的微博小号——这个她偶然通过早期关注列表里一个早已不用的僵尸号顺藤摸瓜找到的、几乎荒废的角落。里面没有自拍,没有宣传,只有零星几条关于天空、模糊的乐器局部、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歌词的分享。最近的一条,是在她发布《胆小鬼》主流微博的同一天晚上,在这里,她只发了一个句号:“。”
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又仿佛所有的喧嚣过后,只剩下无边的空洞。
悸满羽的心脏微微抽痛。她了解司淮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越是把情绪藏得深。那个句号,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口。
她拿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这一次,她没有编辑短信,而是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的神经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出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响了七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但那边,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证明着电话那端有人。
悸满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称呼——“司淮霖”——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电话两端,隔着电波,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寂静在蔓延。仿佛谁先开口,谁就打破了某种危险的平衡,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几秒钟后,就在悸满羽鼓足勇气,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冰冷而急促地响起,像一把钝刀,割断了那根脆弱的连接线。
悸满羽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大厦的背后,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室内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吞噬在渐浓的暮色里。
她慢慢地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而失神的脸。
她连一句“喂”都没能说出口。
而城市的另一端,心理诊所的停车场里,司淮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中因为电量过低而自动关机的手机屏幕彻底变黑,仿佛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力气。
她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个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手指比大脑更快地按下了接听键。可是,当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而又久远的呼吸声时,所有的言语都凝固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她以什么身份?
寒暄?显得多么可笑。
诉说思念?那更是她无法承受的重量。
于是,在那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了几秒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手机屏幕在她眼前暗了下去。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闭上眼睛,任由一种巨大的、无处排遣的酸涩和疲惫将自己彻底淹没。
她挂断了她的电话。
在她时隔十年,第一次主动打来的时候。
诊断书上的文字冰冷而客观,描述着她的症状,她的创伤。可没有任何一行字,能诊断出她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和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爱、恨、愧疚与无尽思念的……酸涩疼痛。
未接通的通话,未说出口的言语,如同这个春天傍晚无声降下的暮霭,笼罩着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在爱里畏缩不前的灵魂。
晕眩的舞台与急救电话
挂断那通只有呼吸声交流的电话后,司淮霖在停车场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车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斑,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像一块冰冷的砖头,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了那通未竟通话可能带来的后续波澜。这反而让她生出一种畸形的安全感。不必回应,不必思考,不必面对。
她发动车子,驶离诊所,却没有回那个空荡的公寓,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电台里放着不知名的摇滚乐,鼓点激烈,她却觉得内心一片死寂。粟梓意的话,悸满羽那封公事公办的邮件,还有那通被自己亲手挂断的电话……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ptsd的症状在这种极度的精神内耗中悄然加剧。侵入性的回忆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变得清晰而尖锐——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声,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爷爷去世时冰冷的病房,还有……悸满羽被强行塞进车里时,回头望她的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无助和绝望的眼睛。
“司淮霖——!”
记忆中那声凄厉的呼喊与现实中的汽车鸣笛声重叠,她猛地一打方向盘,险险避开旁边并道的车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将车靠边停下,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挣脱束缚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