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那日,云州竟是难得的一天好天气,汹涌暴烈的飞雪变得温柔,只有点点莹白旋落,栖在身上,比一只蝴蝶还要轻,稳婆得以到他们家来接生。人们走出屋子,像重新认识世界,朝光镀在云州巍峨的山脉上,浓红与淡金交错,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穿过窗,一阵新生的呼吸,抖落了枯枝上的雪。
父亲说,真是好兆头,就叫她细雪吧。
苏细雪的父母是镖局的好手,这个年头,只有身怀武艺的人还能保全性命,别的女孩学女红,细雪生下来学的是刀剑。刀剑也没什么不好,细雪从小就崇拜自己的父母,她捉着木剑,掌心磨出一片血印,立志当女侠,纵横云州,救起许多还没来得及回家的人。
如此还算安稳地过了六年,细雪的妹妹也出生了,取了名字叫苏小春。苏细雪生得健康,她的妹妹却自出生起就患了怪病,必须日日服用汤药,更使家里一日比一日拮据。
天灾九年了,没有一点好转,受暴雪侵袭严重的云州马上要被朝廷放弃,流民遍地,一斗米翻了几十倍,养活一家四口,需要很多很多钱。
苏细雪十二岁,父母为了钱,主动跟着镖队去北边的雪原,他们说这一笔办完,拿着钱去燕都,听说那边是最安全的地方,尚四季如常,还能看到花。花……苏细雪没见过,画本上描绘世间有千百种花,每一种都各有模样,母亲最珍惜的发簪上,就雕了一朵据说是桃花的花,是父亲年少相赠。母亲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髻,让她好好照顾妹妹。
苏细雪抱着妹妹坐在门口,等了整整两年。父母没有回来,她一路跑到镖局门口,镖局的门紧锁,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个站在门前的男人。他转头,认出了苏细雪,男人面上很冷静,冷静得如枯木。
他说整个镖队都被雪崩埋了。苏细雪呆呆地看着他,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两银子,放到她手中。
他说,快走吧。云州撑不下去了……你一个人,还能离开。
他未挑明的话语,蕴含一种隐晦的残忍。苏细雪猛地拂开他的手,奔跑回家,连跌倒后发髻散了都顾不上。她锁住门,冲入房屋,看到了在熟睡的苏小春,稚嫩的、苍白的、消瘦的脸,很宁静地躺在那里。苏细雪伏跪在床边,捉着她的手,苏小春体弱,手总是很冷,苏细雪呵着气,将温暖的小小雾气,拢聚在妹妹的手中。暖气吐尽了,苏小春也醒了。
苏小春翻过身,伸手将被子扯高,盖在苏细雪的手上。
她看着苏细雪,眼眸如薄冰蒙蒙亮:“地上好冷,姐姐,你上来跟我一起睡吧。”
苏细雪迟迟地感觉到地面的冰冷,像针刺入膝盖,她浑身发痛,忽然俯身紧紧抱住苏小春。
“你很冷吗,姐姐?”
“我不冷。”
“……可是你在发抖。”
“没关系,小春,我们会好的……”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云州在天灾的第十年就被彻底舍弃,成为暴雪里的一片孤州。
“你还想活下去?”
这是解碧天的声音。
“我还想活下去。”
“你知道带着她会死。”
这是万同悲的声音。
“独活便是最好的选择吗?”
“好,什么时候才会好?”
这是虞秋娘的声音。
“那就离开这里。”
“走,要走去哪里?”
这是公孙屏的声音。
“去……去会开花的地方。”
“你可知路途之远……”
这是奉仞的声音。
“燕都!”
这是苏细雪的声音。
苏细雪要带苏小春去燕都,她暗地里卖掉了房子,说父母要跑下一趟镖,只能寄给她们银子,让她们去燕都等他们。苏小春对苏细雪的话从来深信不疑,姐姐是不会骗她的,姐姐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们两个人在一个雪不太大的日子离开,咬牙租了一辆马车离开,苏细雪不敢跟着流民走,苏小春孱弱,最容易被当做两脚羊分食,她不能时时刻刻保证自己能够保护苏小春。
她们一路磕磕绊绊,如此在路上颠沛行走大半年,总算离开了云州,向东边去,苏小春却在这时发起高烧,每日都昏睡不醒。
苏细雪只好停在了距燕都还有一千多里的雷州,她白日在酒肆做工,结束后以帮助衙门缉拿要犯赚取赏金,以此养活妹妹。她开始受伤,开始独自一日日长大,好在苏小春的病到了较为温暖的地方,终于慢慢有了一点起色。
苏细雪十六岁,前朝遗址的传闻已经传了许多年,她为了给妹妹治病,决定跟着铜马一起来到西漠。
魂是柳绵吹欲碎(二)
铜马是西漠特有的一种向导,他们常年以盗墓夺宝和寻找西漠遗迹为生。在天灾还未降临前,西漠商路向中原运输大量昂贵的香料和外域宝石,许多旁近小国在水源边,因为西漠的数次巨型沙暴而覆灭。铜马多是原来的西漠本地人,就靠着倒卖这些东西为生,或者专门为人办事,换取高昂的赏金,还有一部分人,则游荡在西漠上,当江湖客的向导。
西漠有西漠的规矩,除非有铜马带领,否则很可能被劫掠杀害,那边尽是穷凶极恶的盗匪。自天灾以来,西漠是最快荒凉的地方,许多铜马到了关内谋生,也是这时候带来许多关于前朝遗址的传闻。
听说确实有人找到了那个地方,只不过因太过高兴而得了癔症,成日称自己遇到了仙人指路,得到了无价之宝。不久后这个人就被贪财者谋杀了,没有人在他身上找到任何东西。遗址渐渐成了一个寄托欲望的梦境,在里面每个人都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