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少任侠,厌烦官场斗争,本不欲过多参与朝政,即便金榜高中也不过是为了家中期望。到断金司,他以为此处是拔乱反正、肃清天下之地,然而所见所闻皆是白云苍狗、世情不公;圣上或许是明君,可有的事积弊已久,便成了规则,只要能够获得利益,巨象又怎会在乎足下蝼蚁?
断金司为天家所用,只按吩咐行事,金栗此案连杀七人,或许已有人夜不能寐,吕西薄所说的就地格杀,已经是在告诫他不要多生事端。
寒意逼向脊背,奉仞强压心潮浮动,继续追问。
“金栗,若如你所说,你如此潦倒,连自己都朝不保夕,如何能够回来杀人报仇?”
金栗沉默了一会,叹气道:”告诉你,也无妨。这些年,我将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在病痛将死之时,却得到了一个人的救助。他帮助我躲过了帝京的追杀,安置我于隐蔽的地方改名换姓。我看出他绝非常人,便将自己的事情告诉恩公,请求他将我送回帝京。我不为其他,只想亲手手刃仇人,他为此极为动容,告诉我此事他必会为我报仇雪恨。”
金栗露出一个丑陋的微笑,语气极为痛快。
“五年间,他将此事散播于天下有为之士耳中,为我募集义士。这七宗杀人案,正是各位恩人分别所做,于帝京杀了五年前与此案相关的仇人。”
难怪七个命案,各有不同,找不到因果关系。
如此手段,若用在好处,是仗义出手,若用在坏处,便是搅弄流言。能够募集义士,这个恩公定是颇有势力的江湖中人,奉仞又与身旁那人对视一眼,那人一直安分听着金栗陈述,见他看来,颇无辜地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不是我。
看他听闻这种事情面不改色,甚至百无聊赖,恐怕也没有那个好心去帮素不相识的人报仇雪恨。奉仞心中突兀生出一种莫名的笃定,末了,又说不明别扭,分明……他们今夜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挪开视线,拨开微乱的心绪,专心于眼前。
“那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他对我的恩德,我一辈子也偿还不了,这些人都是我要杀的,与恩公无关。”犯下命案,金栗却并不惶然,反而渐渐镇静下来,自顾自说话,“恩公有事要离开帝京,便在流焰塔中为我布置了机关,让我暂且居住在其中。我说,从前我家天儿还在的时候,总说想看流焰塔的烟火,只要让我为天儿放一次,我就知足了。恩公许诺为我找来很多烟花,今夜燃放过后,便让人带我离开。”
他扶起许淮,将烛灯靠近,照得少年的细腻面庞微微发光,神情恬静,尚不知晓在发生什么。他半靠在金栗的身上,借着光亮,奉仞看清许淮脖颈上缠绕的细绳,蜿蜒而下,与金栗用薄被盖住的东西相连。
“这小子是许蓝山的独子,不知道怎么,竟然找到这里来了。我本想掐死他,因为他们也一样害死了我的儿子……我的手刚放在他的脖子上,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到,若天儿长大,与他的年纪大概相仿,我便下不去手了。可他要承担着仇恨长大,就像我一样被仇恨所折磨,而我很快就会死了,他的仇恨无处可报,只会一直纠缠着他一生痛苦……”
“这些年流离失所,改换身份,我同一些江湖人学会了一些东西。这两天我用流焰塔曾留下的东西,与恩公赠我的烟火,做了许多火药,如果点燃,不知道能炸毁多远。“
他语调平和,看着许淮的目光几乎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无异于惊雷。
塔内几人骤然色变,流焰塔在平乐街的东面,周边居住许多商贩百姓,现在深夜都熟睡家中,倘若引爆方圆几里,必然伤亡惨重。
此番他们前来,并没有让断金司的人在外面接应,更来不及疏散。
奉仞于黑暗中皱起眉,他尾指扣进掌心,尽量放缓声音:“金栗,你若有如此冤屈,断金司愿担保为你查明真相,还你清白,即便是魏公公犯法,也与平民同罪。你尚且还有回头路,何必让这么多无辜之人陪葬?”
此话一出,金栗忽浑身一颤,今日终于将半生忍辱负重之事尽述于这些朝廷走狗、奸吏恶官,长久隐忍的旧焰也骤然焚烧。
他摇摇晃晃拖着许淮站了起来,影子在烛光下拖得庞大尖锐,覆盖在屏风之上。
金栗状若癫狂地四顾,伸出手指挥动,指着他们,仿佛身边阴影里有无数人看着他,一如他五年前跪在堂下,身前是官,身后是民,窸窸窣窣,千言万语,无一真实。
“无辜?没有谁无辜!我在平乐街居住数年,本分做事,妻儿多有善行,从未对不起任何人,我因为宫中办事,贵人青睐,一时门庭若市,多少人尊敬和奉承。我下狱后,他们却变了嘴脸,又如何说我窃取黄金、贪图富贵、大逆不道?哈哈哈……哈哈哈!他们道我这么多年的手艺,这么多的心血,只不过是为了揽财……”
“——该动手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冤者的声音不尽地回荡在陈旧的金塔之中,一张狂乱流泪、血沸心寒的面孔,喧哗地扭动。另一句凉薄的话语犹如冰锥,滴刺入僵局之中。
柱后之人不知何时附在奉仞耳后,低低耳语,几缕发丝抵落在奉仞的颈,如流焰塔中前世留存的鬼魂,冰凉阴冷;然而他的气息温热,手指温柔,丰盈出与此刻不合时宜的血肉缱绻。
他已经松开了奉仞,轻轻推着他的肩对向那边。
奉仞此时此刻,却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感觉,他一动未动,五指冰冷,早已搭在臂弩上,这个距离,他绝不会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