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毫无血色的脸变得通红,死死看着阿木河,不知道在想什么,冷漠的脸上透出隐隐疯魔的希冀。
他冲上来,搭住阿木河的脉,一缕炙热又阴邪的内力冲入丹田,阿木河只感到微微一痛,便什么也没有了。他疑惑地抬头,看着解忘锋。
解忘锋抓住他的肩膀,厉声追问:“你吃过成圣丹?怎么来的?谁给你的?”他又摇头,自言自语地否定,“不对,不对,孩子的身体是无法承受的……可你确实学会了……”
如猜想到什么,他微微后退一步,低下头,阿木河看到他的手颤动,连带着整副削瘦的身体晃动。
“好……好……”解忘锋又笑了起来,满含着阿木河不能懂的情感,倏忽提起未磨好的另一把刀,刀光一掠,往阿木河身上挥砍下去!
阿木河举刀,用他学来的一刀抵挡住解忘锋的刀,但那不过是螳臂挡车,下一刀紧接着迎面而来,没有任何迟疑,将他摔打在地。解忘锋用的是刀背,但力道几乎将他的手臂折断,阿木河整个脑袋嗡嗡作响,有股细流从左耳开始流出,剧痛火辣辣烧上感官。
下一刀又来了,依然凶悍而无情。
阿木河立刻翻滚,如野兽的直觉,从地面窜起来,但又徒劳地被刀追上,又一次摔飞出去。
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阿木河已奄奄一息卧倒在地,只有手紧紧抓着刀。解忘锋的阴影重新覆盖了他,第一次见到时,他的影子也如此庞大而恐怖,拢聚着深邃的阴郁。
豁口的刀背扬起,往下,阿木河没有眨眼,胸膛不停喘息着,额头擦伤的血混了汗,刺痛无比,黏着他的眼皮。
刀来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阿木河,突兀在一瞬间暴起,他没有避开解忘锋的刀,反而握着短刀,不再做那抵挡的一刀,而是变式为刺,变防为攻,挥出与解忘锋方才用过的一模一样的招数,狠狠往解忘锋的喉咙贯去。
解忘锋的刀擦着他的脸,钉进地里,阿木河的刀也没能刺进喉咙,只扎进解忘锋的肩膀,伤口不深,只渗出些血迹在衣上。
黑马发出低低的呼叫声,仿佛数道惊雷从天边掠下,留下一地焦痕。那双疯魔的眼抽动,渐渐恢复平静和理智。
刀顺着起身的动作被拔出,解忘锋漠然地丢下他,转身回到屋子里。
他在地上躺了许久,回忆着不久前数招刀势,要将它们铭刻在脑海,越想,他身躯里便有一股热意烧着经脉骨肉,凭空生出一股陌生的火焰,和解忘锋传入他体内的那一缕何其相似。
日落,夜深,阿木河拖着受伤的身体,缓缓向屋内走去,解忘锋还在跪坐着,面对墙壁,微微低头如老僧入定。
“我想结束这一切,但终究不能如我所愿。”
“世间没有阿木河,所有邪魔都是孽果的化身。”解忘锋说,“从今往后,你姓解,我为你取名碧天。”
古刀光如水(五)
第二日,解忘锋开始练刀。
他站在瓦屋前的空地,用一把最普通的铁刀练习刀法。刀的轨迹在烈日下反射出尖锐的白芒,跟着他的手腕斗转回进,有时刺入眼睛里,让人有种被刀光灼伤的隐痛。
解忘锋一日只演习一遍,口中念着难以理解的西漠古语,解碧天则抱刀坐在沙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追着那迅疾、暴烈、磅礴的刀法,风沙触碰到刀面,甚至发出颤动的哀鸣,轰然粉碎。如果解碧天懂武学,便能看出这并非是多么高明的招式,可刀在解忘锋手中时,酷烈的太阳被吞食,全蓄进古朴的铁质,一面生的昼,一面死的夜,任何人的命都在他的心念之间。
可惜,解碧天不懂,他不过单纯地痴迷于刀法舞动间的凶性,不杀人不回首,薄情重欲,非输即赢,无可救药。
那是一种有魔力的刀法,当你掌握它时,一切生死都掌握在手里,那么便可纵情所欲,没有任何拘束,没有任何恐惧。
你会是天下第一。
解忘锋放下刀,解碧天就拿起刀。循着记忆,他模仿解忘锋一招一式,默背着解忘锋所念的古语。每当这时,他的丹田里便有一股炙热的内力随之流转,伴随着无尽的念头,充盈他的经脉,一遍又一遍地根植于他的身躯。
至此风雨无阻,他们之间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练刀,学刀,吃饭,喂马,识字,睡觉,循环往复,没有其余交流,没有任何感情。比刚捡到解碧天那年更冷漠。
每个月,解忘锋都会和解碧天交手,仿佛仇人一般冷酷无情,要将陌生的对方置于死地,直到解碧天躺在地面无法动弹、再握不住刀。
一年。
三年。
五年。
十二年。
解碧天一年年抽条长大,长到十五岁时,他的刀已经狡猾而狠毒,当他们同时挥刀时,旁人绝无法分别出任何差别,仿佛他们站在自己的对岸,向自己出刀,要斩断那一抹虚幻。
有时看着他长开的脸,解忘锋几分恍惚。
老马死在解碧天十五岁的秋天。
那天,解忘锋让解碧天面对自己,用针在他身上刺下了一片金色的骨骸,从胸前延伸到后背,对着镜子,解碧天无法辨别那是什么,只看到那些尖利的、厚重的骨头覆没他的皮肤,像蛇,又像龙,蜿蜒盘旋,而血珠连绵沁出,一点一滴被抹去。
他知道解忘锋有同样的刺青,这意义不明的传承,解忘锋并没有解释。当刺青完成后,解碧天披衣走出瓦屋,看到年迈的黑马卧在地上,头往东边望,眼睛像他离开的母狼一般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