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老关,你不会在信里如此着急,究竟发生了什么?”
被任长羁称呼为“老关”的男人,正是辟乱盟管事之一,负责联络和调查的事宜。他皱着眉,有些犹豫,道:“说急倒也不是……二盟主虽然还没回来,但其中缘由实在古怪,且听我慢慢说。”
奉仞被公孙屏出卖给符无华后,符无华立刻动手清理任长羁一行人。辟乱盟被铲除了数个暗桩,二盟主来不及等任长羁,必须得去与江南漕运帮派水龙会见面。但不知何时,他身边已经安插了符无华的人,符无华早已联合水龙会,此去是鸿门宴,意要当场置他于死地。
偏偏,二盟主不会武功。
当日在船上,等到了江心,两边的人谈话也缓和下来,水龙会的人正待帮主下令出手。
这时,一条小舟飘过水龙会的大船。
水龙会在水上横行霸道多年,垄断江南水路,所以辟乱盟想要他们的帮助,没有那么简单。以他们的霸道程度,凡是要过那片水域的人,都得看他们的脸色,结果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舟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划着舟,动作看起来慢悠悠,舟身却平稳地飘到水龙会的船前,拦住他们的前路,便不动了。
当下就有人叫骂,问他是谁。
那人奇道:“我竟不知道,活在地上的人,还宽得着江河湖海?阁下自称什么水龙,依我看这肚量气魄,只不过是泥地里打滚的蚯蚓罢了。”
关叔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摇头道:“水龙会帮主素有‘水上霸王,纵海成龙’的名号,当着他的面,竟有人敢如此挑衅,可见此人若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不要命了。”
黑衣舟客这番话,自然惹得众怒,水龙会的人跋扈已久,乍见这种上赶着找死的,更是怒极反笑,拔刀杀人。不过,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等那人闲庭信步地登船,当日大半的人只能躺在地上哭爹喊娘。
不速之客杀伐不眨眼,非但把船上高手当烂瓜切,还踩着水龙会帮主的脑袋,大发善心,表示只要他们跪下来对自己磕三个响头,从此把水龙会的旗子改成蚯蚓塘,他就不杀光他们。
日光晴朗,他们却冷汗暴流,终生都将记住那人在船板上提着流不尽血的刀。不讲道义,不讲是非,就像忽一时兴起,碾死蚂蚁那样轻佻,又让人坚信他绝非玩笑。
水龙会只能忍辱负重,依言将旗帜上的图样,改成了蚯蚓。
干完这事,那人只掳走了二盟主一个人,符无华安插的人刚追一步,就被他一刀劈成两半。是,一刀,那人自己的刀没出鞘,一直都是随手捉的别人的刀用,刀身和人身一起断裂,被弃之如敝履。
事后辟乱盟极力去追查,只知道这人真和水龙会没有恩怨,没杀二盟主,对辟乱盟应该也不是敌意,不知道带走他到底想干什么。
“哈,这做派,怎么有点像某个大名鼎鼎的人,关叔,你没想到么?”虞秋娘从车上跳下来,驾车的少年正是她。她束发裹胸,打扮得很干练,戴着毡帽,看着跟清秀少年郎没什么两样
老烟枪叼着烟,看来看去,一愣:“哎,万公子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他刚说完,忽然心中一阵后悔与痛惜,从虞秋娘骤然灰暗下来的脸色,已经猜到了缘由,他不该问这句话。
其实不必再问,他们三人素来在一起,又怎么会随便分离?
每年死去的同袍有许多,相熟或不相熟的,总归有那么些人为道义二字,再也回不来。他们最奢求的事,不过是希望认识的人出去,永远都能见到对方回来。
万同悲照顾流民,心地良善好施,是德城的“神医”,连他以前的腿伤,都被万同悲养好了许多,他喜欢到处跑,还被万同悲唠叨。他没想到,上次开药竟是最后一次见面。
看她和任长羁的神情,只怕尸骨无存。
关叔最终也只能叹气:“虞妹子,你……唉,节哀。”
“……没事,关叔。”
虞秋娘很快将自己的心绪压下去,重振精神,她打手势让人把车拉进内院,等掀开车上那些米袋,将底板一撬,竟伸手从里面抱出个女孩。
女孩有点灰头土脸,但细嫩雪白的皮肤,足以看出她出身极贵,那双猫眼滴溜溜转动,好奇地四望,据点院落朴素寡淡,算不上精巧,只是吊了许多漂亮的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有小小的诗行,看不清楚。
虞秋娘对她道:“胭胭,你看,这里就是辟乱盟。关叔,她正是当朝公主,姬瑛。”
还没等关叔说话,门外突然又传来敲门声。这敲门声没有暗号,不是他们的人,这会儿也不该有人来,几个人瞬间警觉。
虞秋娘和任长羁现在身份紧张,被人追踪,路上已经解决了数批人马。德城虽然安全,但也有可能潜入有心之人。
他们悄然将手放在武器上。
敲门声响了一会,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又重重敲了两下。关叔和他们对视一眼,扬声道:“来咯来咯——”他踩重脚步,往门口走去。
门拉开,一个披着蓑衣的人,牵着一匹马,马上有一个大包裹,显然也是刚刚进城。关叔何等人,只一眼就看出那包裹里分明是裹了个成年人。
来者微微抬起头,微笑道:“这里是辟乱盟么?我来……卖货。”
“你要流放奉仞?”
东宫中,姬慈屏退左右,只有国师符无华和太子。奉仞的谋逆案发酵了数日,从西漠传来的急报,也是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前朝遗址的线索,一场流沙,便将五百年弹指溃散,只让从中出来的人,怀疑是否是蓼草给予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