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古怪的是,万木春之上的中宫主人,祂紫色飘然的衣物裂开数不清的、微微鼓起的眼珠,怀中的蓼花鲜艳欲滴,那张空白的面容也有了眉眼口鼻。
唇色艳丽,渡了口妖异惨红的生气,以至于洇出胭脂的湿润,当你注视祂时,祂的眼珠亦笑盈盈对视画外之人,与衣服上的眼一同看着你,仿佛下一刻便会转动起来。
那正是……碧土月神的脸。
任长羁静静注视片刻,往密道内走去,这里空气干燥,风流几乎没有,两壁都挂着烛台。长阶没有堆积过多灰尘,说明巫祝常到这里,任长羁顺着台阶往下走了数十阶,才看到底下有个墓室,必须弯腰进入。
等任长羁抬头时,便看到这个空间宽阔的墓室中,放了整整十一个棺材。
在墓里看到棺材实在很正常,但是巫祝特地藏了十一个棺材在这里,那就很值得探究一番了。
开棺古来大忌,有损阴德,任长羁精通卜卦,在玄学上涉猎深入,所以他当下确信没有机关后,从身上铁钉扯下一枚,三两下撬开了个最近的棺材。
——民间广为流传的怪力乱神都是放屁,人死了便是死了,留下一副枯骨皮囊,没什么高低贵贱,鬼魂之谈,十成至少有八成用来吓唬人的。若真的有鬼魂,自古便无需有为枉死之人申冤的侠义了。
棺材打开,属于天上宫阙的幻香扑面而来,任长羁口鼻捂在面巾之下,探身去查验。里面躺着一具女尸,已经彻底腐烂了,只剩下一副骨头,她身上华美的衣物甚至在开棺的一瞬间迅速褪色,足以见尘封许久。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从这具尸骨状态来看,应当是接近前朝刚刚灭亡后。
任长羁将十一个棺材都打开,这才对比出古怪的地方。
这十一具尸骨都是女人的,非但如此,她们的身量、头骨都出奇地相似一致,大小高矮几乎一样,又穿着一模一样的服饰,除了死亡的时间相差几十年以外,看起来简直是十一个同胞姐妹。
墓室中除了棺材,还有一张石床,石床并不光滑,上面留有许多划痕,以及一些深褐色的斑驳水印。
任长羁站在最后一个棺材前,仔细凝看尸骨身上的异样。她们的年纪应该相差不大,死因并非他杀,似乎生前曾受病痛,是在一瞬间突然死去,故而手脚虽然有些忍耐疼痛时的扭曲,却并不夸张。
他伸手去摸衣服,衣物用绸缎做成,细腻柔软,还没变得脆弱,枯瘦的指节顺着衣袖往下,紧接着,他摸到几处裂缝,再往内袖口摸去,一条手臂上竟有二三十道。
那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长出来,高高凸起,撑裂了血肉和衣服一样,又破裂腐化。只是现在尸首干瘪腐烂了,空荡荡没有留下一滴血肉和痕迹。
任长羁忽然想起来,仙国图的背面,神母衣服上密密麻麻的眼珠鼓起,一同看着他。也许再往下面,尸骨的身下就枕着数千只眼珠化作的尸水呢?
墓室选用了阴冷防腐的空间构造,风从背后台阶上打开的门吹进来,又从任长羁两边绕过,手臂缠绕的铁钉被风吹得轻轻叮当,沁出种深夜饮雪的刺骨与死寂。
他的背后却感受不到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面,挡住了。
光没有照到他脚下,影子混混沌沌搅在阴影里,他的影子何时这么高?任长羁缓缓转过头,与一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相对。
那张脸面无表情,也没有什么气息,宛如傀儡人偶,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
神女
任长羁并没有察觉他什么时候到来。
他修行奇门异术,常在各种古怪空间中潜行,精神上的敏锐几近非人,至如今的岁数,雪落之声他都能一一分辨,但这一次,他却并未听到有人走进来,站到他的身后,就与蓼尸行走时一样悄无声息。
好在任长羁身材矮小,不至于与这张脸贴上。密道中对方的脸在尘光里发出薄光,镀出白瓷般的光滑无瑕,连一颗毛孔都不能看到。
肤越白净,眼就越显得黑,眉是眉,眼是眼,冷冷盯着他。擅闯密道,还骤然和人面对面,任长羁神态没有一丝变化,露出的眉目仍淡然无波,也不曾被吓退一步。
他缓缓开口:“霁日大人,你怎么在此处?”
本该在宫中侍奉神母的霁日站在他身后,拢袖而立,没有动,只有带着微红光泽的唇齿开合,反问:“不知任道长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他心生戒备,敛起了温柔的笑意。这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神情的时候,在昏光下十分冰冷,瞳孔深处只有黝黑的池渊,透露出一种非人非鬼的木然,连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
“巫祝死后,我认为他并非无缘无故叛变谋反,必然留有什么还没有销毁的证据,遂亲自来检查。我发现那幅画后的玄机,一时好奇。”任长羁面对霁日的反问,倒也不掩饰,摇了摇头,“可惜,什么也没有,不过是几副不知名的棺材。”
巫祝作为掌管天上宫阙祭祀的重要职位,常年和神鬼打交道,天上宫阙多有奇物妖邪,而巫祝屋里底下有几个棺材几具尸骨,也算不上什么怪癖。只要他说自己看不出什么,旁人也不会过多怀疑;而这里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棺材内的尸骨并未遗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
神母自寿诞之后,授予他在天上宫阙自由行走的权利,在他施展几次占卜之术后,祭司中也多有人对其信服。巫祝倒台,他的学生自顾不暇,近年后继无人,任长羁极有可能受到重用,现在和神使已是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