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的没有其他变数了么?
在他猜疑之时,任长羁果然有所准备,从怀里取出一条长盒,放在身前:“你相不相信我,并不重要;其余人相不相信我,也不重要。当年开国太祖曾留下一封密书,放在他的亲信身上,就在这里面,上有玉玺和太祖的印章,做不得伪,太子殿下可以使人查证。上面记录了前朝余孽的存在,还告诉了我们,那些人因常年服用药物,身体有了与我们不同的地方。”
“你本可以直接杀死圣上,立刻扶持傀儡上位,可你为何偏偏要折磨他?你是为了谁?”
“符无华,你自认可算尽机关,可窥知天命,那你可算到今日天道对你的惩罚?”
密书?惩罚?
他是为了谁?
一根静了许久的弦被拨乱。
符无华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悸。他面上仍然无波无澜,他的眼睛掠过场外,数十位大臣还在天坛之内,若禁军中他的人一齐出手,可将这些人全部困杀在此地。
但也许任长羁只是虚张声势。
符无华静静地看着火焰跳动,今日天气阴沉,没有日光,但他的皮肤,确实久违地感到了一阵阵古怪的刺痛。
那日万同悲、虞秋娘解救要被絮影献祭的公主时,任长羁在树上,割下了万木春的一部分。万木春虽死,不能复生,但它的枝干仍保留有特殊的作用。
自然万物相生相克,蓼草极阴极寒,相克之物,就是极烈的万木春。解碧天服用万木春后,血液可以杀死神眼,证明万木春同样可以杀死符无华。
辟乱盟有五十个义士自愿参与,万木春的残枝研磨成粉后,他们吞服,并且数日用特殊的药液浸泡全身。当他们焚烧时,那种火焰就会带有万木春的功效,甚至连气味都是。
符无华运功,必会丹田运转、加速血液流动,他用得越多,那些气味就越深入他的体内,舞生们组成的杀阵,就是为了让符无华用出内力。他们要他动气,要他心乱,要他不再能静水流深。
“你的白发,不是什么仙人转世,也不是什么天命慧童,那只不过是一种病。你也无法改变时间的流逝,人的生老病死,所以你也必须日夜服用前朝秘药,所谓可使人长生不老的灵蛇骨水,维持着自己的容貌……”
任长羁凝眄从前的学生,数十年过去,他白发苍苍,形容老朽,而符无华不为岁月侵蚀,永驻风华,他们就像一面镜子,映出生命的朝暮,可世间不会有停滞的流水,也不会有永恒的时间。
“但,那不过是牺牲寿数换来的,你的身体终究也会一日比一日衰老。”
符无华听过有人说他不祥可怖,有人说他天生不凡,还有一个人说过那像怀中的猫儿一样白,如今又有人对他说,那是一种病,你生下来就是残缺的,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时,他听着遥遥传来的话,铺天盖地笼罩着他,心里忽对这陈词慷慨的一切,感到了疲倦和厌烦。
慧童,慧童,慧童。
其实他早已厌烦这个身份。
他初入人间,无知无欲,修行无情功法,顺应着他人赋予自己的身份,活在古血派的控制中,生来就要剥除人欲,穷极所有。
他的同胞,只是一群痴心妄想的疯子,制作出无数用人命堆砌而出的规则,五百年无有日月春秋,吞食彼此的血肉,繁衍出后代,像是死而不僵的虫子般恶心,还想着当爬出陵墓,便真的可以变回普通人,回到从前的王朝。
所谓的上天惩罚大衍,也不过是一场自然的变迁,符无华早已知道。即便没有他们的存在,天灾还是会发生,那只是天地循环的变化,等到肆虐尽兴,万物又会重新生长。
无关任何命运,只是人为了争夺,借此编织一个又一个阴谋。
前朝的复辟只是可笑的执念,哪怕成功,谁能令空中楼阁久悬,梦中江山如故?水逝不可追,毕竟东流去。
可他不是无情无欲,生而为人,就不可能无情无欲。第一次沾染权力,符无华便明白,自己心中藏着的欲壑,原来如此深邃,天生就没有尽头,他喜欢玩弄权术,看每个与他对弈之人,相继输尽所有。
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归根到底,与那些前朝恩怨都全无关系。
那是最长久的游戏,符无华天生奇才,伸手就可以得到一切,唯有这场游戏,谁也不知谁成王败寇。
天上宫阙倒塌前,他告诉姬宴仙,最好也同自己离开,或者在第三根缚蛇钉崩裂时,就前往密道出来。
姬宴仙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问,可他的心里没有茫然,看着姬宴仙那双眼睛,他知晓她一生拥有深深的仇恨,这种执着的感情蚕食着她,终有一日湮灭自己。
忠告已尽,他们维系数十年的结盟,不过是符无华单方面施舍和利用,姬宴仙是他棋盘之上,一颗价值殆尽的棋子,失去了不可惜。他该离开了,但那日他第一次不自觉多言了:那样下去你会输的。
姬宴仙道,我不在乎输还是赢,时至今日,得到的结果,都是我咎由自取,所以没什么好怕的。符无华,我从来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也不问你究竟要做什么,如今,我忽然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害怕输吗?
符无华静静看着她,道,不,我不怕。
姬宴仙对着他笑了,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可那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隔着纱雾,她飘渺的笑意,满月般的面颊,都并非是碧土月神。
不,你怕。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