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一年,桃花源下了一场极大的雪。村民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雪景,纷纷认为是百年难遇的吉祥之兆,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大人们也笑逐颜开。
“可这雪……它一直下,不停地下,下了整整一个月。”左大娘的声音低沉下去,“田里的庄稼,还没抽穗就被冻成了冰疙瘩……粮仓渐渐空了……最开始是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后来……后来……”
她的声音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但唐卿已然明白。极寒、饥饿、绝望……在那个看似美好的乌托邦里,上演了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或许……是他们这些死鬼的执念太深了吧……”左大娘抹了把眼角,“死后都还惦念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好世界’……他们的执念,不知怎的,就化作了……这棵树。”
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后那棵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几百年前,我们这一支人,原本是住在北境另一个村子里的。”左大娘继续讲述,将话题拉回了“村子”,“但你也知道,北城这鬼地方,终年都是冬季,庄稼种下去,十有八九活不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就想着,搬走吧,另找一处能活命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年的雪特别大,他们一行人拖家带口,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几乎绝望。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它。”左大娘的目光再次投向神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这棵树,就在一片白茫茫里发着光,瞧着可真稀奇!”
他们怀着好奇与一丝希望走近,发现树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完整的、空无一人的村落!
“这村里啊,屋子、水井、田地……什么都有,就是一个人也没有!干干净净,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一样。”左大娘脸上露出回忆往昔的神情,“我们想,这大概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给我们指了条活路!我们就……住下了。”
起初的日子是充满希望的。他们收拾屋子,开垦荒地,虽然依旧寒冷,但总算有了遮风避雨之所。
“直到有一天,我们偶然发现,这神树上掉落下来的一片叶子,磨成粉混到种子里,种到地里,哪怕是在这冻掉下巴的天气里,那庄稼……它居然真的能长出来!”左大娘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当初发现这神迹时的激动,“我们以为……我们终于得救了!”
更让他们惊喜(或者说,惊恐)的还在后面。
“再后来,过了几十年……我们忽然发觉,我们的容貌,衰老的速度,好像变得特别特别慢……”左大娘的声音变得有些诡异,“按照外界的日子,他们都是儿孙满堂,一代换一代,可我们……还是我们。”
他们起初以为是这方水土养人,是神树的恩赐。
“我们想,这大概是上天看我们太可怜,赐给我们的礼物吧……让我们能在这世外桃源里,活得长久一些。”她的笑容变得苦涩,“但……我们也发现,我们出不去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回这棵树下。外面的人,好像也进不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几百年。”
漫长的、近乎永恒的生命,与世隔绝的空间。
“但我们又想,能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不用再担心饥寒,不用再面对外面的纷争,终归……是不错的吧?”她像是在问唐卿,又像是在问自己,“这里,应当就是一处新的‘世外桃源’吧?”
然而,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后面……我们偶然发现,神树旁边,紧挨着树根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很奇怪的小草。”左大娘的目光,转向了唐卿曾经拂开积雪的那个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了然,“我们有人好奇,伸手碰了碰它……”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
“忽然!整个村庄,包括我们……全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就像……就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掉!”
那一刻,他们才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我们这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这分明就是一场……一场由那株怪草编织出来的、困了我们几百年的——幻境!”
左大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说完这个故事,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周围的村民也都沉默着,脸上是同样的麻木与认命。
唐卿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北境的风雪更刺骨。他望着那棵散发着圣洁光芒、却维系着一个数百年悲剧的神树,又看向那株被积雪半掩、看似柔弱却能决定一“界”生死的安魂草,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他掉进的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个执念化作的牢笼。
他所感受到的温暖,是数百年前亡魂对“生”的最后眷恋。
而他所寻觅的救命草药,竟是这整个虚幻世界的……核心与命门。
左大娘感慨着,抬手摸了摸身边粗糙的树皮,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只是这神树里先祖们的执念,和那株安魂草的力量,硬生生把我们这群早该消散的孤魂野鬼,又强行留了这么久……”
“然而,几百年过去了,神树里的执念,也快消耗殆尽,支撑不住啦……那安魂草,没了养分来源,力量也在衰退。”
她环视着周围仅剩的、同样苍老不堪的村民们,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释然与悲伤的表情,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