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年只觉得额角青筋欢快地跳了几下。他一手扶额,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心累无比。他当初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摊上这么一群活宝同门?
“走吧,师兄,”他有气无力地拽了拽唐卿的衣袖,语气里充满了生无可恋,“我觉得……我们还是去膳房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比较实际。”他怕再待下去,自己那本来就不算十分稳固的道心,都要被这群人给带偏到沟里去了。
唐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眼底却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任由沈年拉着,穿过这个弥漫着幼稚与荒唐气息的小院,朝着飘来饭菜香气的膳房方向走去。身后,还隐约传来楠乐和凌舒关于“王炸”合法性的激烈辩论,以及秦殃热情推销他那些“宝贝”的声音。
望月崖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仙云缭绕。只是这仙家气派之下,似乎总飘荡着一股子与庄严不太搭调的、活泼又闹腾的人间烟火气。
灯火阑珊
今日是灯会。
唐卿为此,可是暗中筹备了许久。天光还未大亮,他便像个偷藏了宝贝的松鼠,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新衣——是极正的红,衣摆与袖口却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暗纹,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狐毛,红白相映,既喜庆又不失仙门弟子的清雅。他自个儿对着衣裳端详了半晌,想象着沈年穿上的模样,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那弧度,比望月崖后山那弯月牙泉还弯。
待到日头西斜,他将那套新衣往沈年怀里一塞,故作随意道:“试试看,合不合身。”自己则转身去摆弄桌上那盏新得的琉璃灯,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沈年抱着衣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他抖开衣袍,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柔软与顺滑。他走到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依言换上。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那圈雪白的狐毛蹭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矜贵与明艳。他在镜前轻轻转了个圈,衣袂翩跹,流云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回过头,冲着唐卿扬起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问道:“师兄,好看吗?”
唐卿正用折扇轻抵着唇角,掩饰那快要藏不住的笑意,闻言,那双狐狸眼里漾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悠悠地、用一种仿佛在品评什么绝世珍宝的语气说道:“嗯……尚可,勉强配得上我家小师弟。”可那眼底的惊艳与骄傲,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走上前,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同色大氅,仔细地为沈年披上,系好颈间的带子。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唐卿的手指似乎无意地拂过沈年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系好带子,他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手臂微微收紧,将人轻轻揽入了怀中。
沈年先是身体一僵,随即感受到那怀抱的温暖与熟悉,又缓缓放松下来。唐卿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发间清爽的、带着点皂角阳光气息的味道,还混着一丝独属于沈年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刚刚成熟的果子。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味道刻进肺腑里。
沈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耳热,胸口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他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被拥抱挤压出的细微鼻音,调侃道:“师兄,你这般作态,明明比我还像个小孩子,还要人抱。”
唐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松开了手臂,还欲盖弥彰地往后稍退了半步。他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却强自板起脸,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沈年的额头,故作严肃道:“没大没小!走了,再耽搁,灯会上的糖画都要卖光了!”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沈年的手,转身就往院外走。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沈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偷偷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下山的路仿佛都变得轻快起来。两人到山脚下那座毗邻望月崖的城镇时,夜幕恰好降临。甫一踏入集市,喧嚣的人声与温暖的灯火便如同潮水般将二人淹没。
长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威风凛凛的龙灯,有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烛光透过彩纸或绢纱,晕染开一团团柔和朦胧的光晕,将整条街市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梦幻与温情。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猜灯谜的喝彩声、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小吃甜点的诱人香气,交织成一曲生动而鲜活的人间烟火乐章。
沈年一进到这里,便如同鱼儿入了水,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他拉着唐卿,一会儿挤到卖糖画的摊子前,看着老师傅手腕翻飞,用滚烫的糖稀勾勒出飞鸟走兽,非要唐卿给他买一个最大最复杂的“龙凤呈祥”;一会儿又被旁边吹糖人的吸引,盯着那老艺人像变戏法似的,将一小块麦芽糖吹成玲珑剔透的葫芦、寿桃;转眼间,他手里又举上了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吃得腮帮子鼓鼓,糖渣沾了嘴角也不自知。
唐卿跟在他身后,手里很快便提满了各种“战利品”——吃了一半的糖画,刚咬了一口的芝麻饼,还有沈年觉得好看买下、转头就塞给他的一个小巧的走马灯。他看着前面那个在灯火阑珊处雀跃穿梭的红色身影,只觉得那抹亮色,比这满街的华灯还要耀眼。他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时不时出声提醒:“慢点吃,小心噎着。”“看路,别撞到人。”那语气,活像个带着自家调皮弟弟出门的无奈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