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有足够强悍的神力,让神木永远压制住降世火。可区区修士,境界再高,也无法比肩神力。放眼整个南域,唯太曦有资格血肉相祭。”
“你出了雾越国,也见不到真正的太曦。你只能见到神木。”
“她给裴氏一脉批出不得善终的命数,这并非她所愿,而是裴氏扭转运力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可她身为一个母亲,也有私心,她算出你命定三劫,所以在献祭神木之前,耗尽了自己仅存的念力,给你批出三支上上签。”
“这三支签,足以保住你的性命。”
裴真弯下腰,双手抱住头,痛苦的喘息如同兽类呜咽。也许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即便离开雾越国又如何,太曦死了,勖文帝也死了,裴氏一族撑不过多久,他与这个世间没有任何牵绊,死在帝都,为他们陪葬,似乎才是属于他的正确归宿。
他鲜血快要流干,浑身冷得发颤,一头栽进湖水中。
雪湖的水并不冷,反而有种异样的温暖。裴真睁开眼,看到血液在湖水里一缕一缕散开,放任自己缓缓下坠,湖水和气泡与他擦肩而过,水流又轻轻托住他的身体,温柔得好像是太曦的双手,拥有着消弭一切苦痛的力量。
太曦在南域神木里,太曦在雪湖里。
他沉溺在静谧而柔和的湖水里,像是胚胎那样,陷入混沌而永恒的宁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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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
他被湖水冲上了岸,浑身血迹也已经被清洗干净,身上除了又饿又冷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异常,他解开衣襟,发现胸腹伤口也开始愈合。
不出意料,没死成。
裴真漠然将衣襟扣好。他继承太曦的血脉,自愈能力本来就超乎常人。昨晚浑身的血都快流干了,他在湖水里泡了一夜,还能正常醒过来。
他在湖畔坐了一会,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原时,他起身向东,走向雾越国边境处的那片森林。
神木
裴真走出雾越国的那天,外面下着蒙蒙雨。
国境相接之处,只有荒原与绿野。他又走了很久,翻过好几座荒无人烟的山头,才终于见到了一个炊烟袅袅、错落有致的小山村。
他第一次接触到雾越国之外的地方,心里很是好奇,也有点紧张,躲在山里的古树后,一声不吭地观察着村民的生活。
直到翌日,上山砍柴的樵夫放下背篓,拿出斧子刚要劈砍时,蓦地瞧见树后一双漆黑幽静的眼瞳,樵夫吓了一跳,险些把斧子劈在他身上。
裴真被拽出来,站在和煦的阳光下。樵夫粗略打量了他,见他脸色苍白,身上衣服破烂脏污,想来是和谁走散,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来的这里?”
樵夫说话的口音与雾越国大相径庭。裴真勉强可以听懂,却模仿不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抿唇不吭声,装作哑巴。
樵夫挠挠头,又问,“你从哪里来的,还记得不?说不了话,能不能伸手指一下?”
裴真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山崖,表示他是从那里翻过来的。
樵夫明白了,从那么高地方摔下来,不成个傻子已经不错了,还奢求什么?
裴真帮樵夫砍了半天的柴,后被樵夫带回家,另有一名妇人准备好了饭菜,是蒸薯叶和炒豆皮,非常清淡的食物。裴真没见过这些,他曾经在帝都虽不受宠,每日饮食乃是宫里的最低等,但皇宫里的食物再差,也胜过这贫苦山村。可他并未露出厌弃之意,只是怔怔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漆黑眼瞳却看向对面的这对平凡夫妻。
樵夫低声提起今日上山的遭遇,边说边笑,“这小子连声都不吭的,倒是吓了我一跳。”
旁边妇人也笑,望向裴真,温声说,“看你年纪,应该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呀,身手这么好。年纪轻轻的,真有出息。”
她多年劳作,一双手粗糙肿大,眼尾也被风霜浸染,眼珠却亮亮的,“我儿子也有出息,他有力气,脑子也聪明,现在在城里给大户人家当护卫呢,我们全村就出了他一个。现在每个月的俸禄都够养活我们全家,喏,上月还说要给我们这房子翻新,我叫他别瞎折腾,这房子又不是住不得人……”
樵夫低笑说:“儿子孝顺嘛。”
裴真低头喝了口带着土腥味的茶,只觉这两人相处方式稀奇无比,没有争吵,也没有厮杀。他只静静坐在这里吃饭就好,不会再有人喜怒无常,因为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点微末小事,就将刑条抽在他的脊背。
茶水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垂下头,浓纤的睫毛掩住了湿润。
饭后,那妇人领着他去了城里,去给他谋个差事。
“不是我跟老赵不想留你。你这么高的个子,身手也好,整日跟着我们待在山里干活,不是可惜了?”妇人拉着他的胳膊,温声劝道,“这城里的营生多,给的酬劳也多,你攒攒钱,过段时间脑子也恢复了,到时候去找你家里人,多好啊。”
家里人。
裴真琢磨着这两个字。
街市熙攘,妇人边走边看,忽地拍拍他的手臂,“你还记得自己家人在什么地方?”
裴真喉咙一滚,干涩道:“……南域神木。”
他声音极轻,近乎小心翼翼,很快被周遭的嘈杂掩盖了出去,妇人的声音也大了些:“你刚说什么?”
裴真抿唇,失去了第二次开口的勇气。妇人安稳道:“没事儿,迟早会想起来的。”
妇人为裴真找了一个大户人家,姓周,据说祖上三代曾经是这个国度里唯一的异姓王。这位周王爷沉迷炼丹寻仙,赋税徭役极重,百姓苦不堪言。直到某日流寇成军,杀进了他的王府,斩尽了周氏全族七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