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看似在欣赏歌舞,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或者说,那更像是一个影子。他低着头,安静地跪坐在席垫上,面前案几上的酒菜几乎未动。他身量单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料子普通的旧袍子,与周围锦衣华服的宗室勋贵格格不入。即便如此,也难掩他过分出众的容貌——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如远山覆雪,只是那份美丽被一种深深的沉寂笼罩着,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或者说,是凌霜仙帝散落于此世的灵魂碎片。他此世的身份,是北方战败国“北凛”送来求和的质子,名唤“凌雪尘”。一个无足轻重、甚至饱受欺凌的存在。
玄煌——现在的皇帝玄烨,在神魂与此身融合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万年的思念与眼前这人卑微处境带来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失控。
他的师尊,九天之上尊贵的仙帝,如今却在这凡尘俗世,受这等屈辱!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想立刻冲下去,将那个单薄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带他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万年修行,无数小世界的磨砺,早已让他学会了隐忍。他深知,贸然相认只会吓到记忆全无的师尊,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去靠近他,保护他,让他……重新习惯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席间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宗室子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朝着凌雪尘的方向走去。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笑容。
“哟,这不是北凛来的雪尘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来来来,陪本王喝一杯!”说着,就要去拉扯凌雪尘的手臂。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了过去,有看热闹的,有漠不关心的,却无人出声制止。一个战败国的质子,在胜利者的宫廷里,地位连有些得脸的奴才都不如。
凌雪尘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依旧低着头,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折辱。
就在那宗室子弟的手即将碰到凌雪尘的衣袖时——
一声清脆的玉器碎裂声,突兀地响彻大殿!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高踞龙椅的年轻皇帝,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而他面前御案上的一只白玉酒盏,竟已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龙袍的下摆,而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乐师停了演奏,舞姬惶恐地伏跪在地。那个醉酒的宗室子弟更是吓得酒醒了大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玄烨(玄煌)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跪伏在地的宗室子弟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尽的威压,每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尖上:
“朕的宫宴,何时轮到你来喧哗撒野?”
“惊扰了朕的贵客,该当何罪?”
所有人都懵了。谁是他的贵客?目光在几位藩王和重臣之间逡巡,最终,却不可思议地,随着皇帝冰冷的视线,一起落在了那个角落里的白衣质子身上。
凌雪尘也愕然地抬起了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视上方。隔着晃动的冕旒,他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眼神,复杂得他完全看不懂,有怒意,有威严,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痛惜?
凌雪尘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瞬间传遍全身。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
玄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压下所有冲动,不再看凌雪尘,而是对身旁战战兢兢的内侍总管吩咐道:
“北凛质子凌雪尘,温良恭俭,朕心甚慰。即日起,迁居‘听竹苑’,一应待遇,按郡王规制。”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听竹苑?那可是靠近皇帝寝宫、环境极为清幽雅致的宫苑!按郡王规制?这简直是将一个质子捧到了天上!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凌雪尘更是彻底怔住,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温良恭俭?他与此话毫不沾边。陛下为何突然……?
玄烨不再理会众人的惊疑,他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宫宴继续。”他丢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众人。
经过凌雪尘席前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那张惊愕的容颜,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凌雪尘跪在原地,还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残留的余温。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再回想刚才皇帝那声“贵客”和突如其来的恩赏,只觉得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
而这场梦,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平静(或者说死寂)的质子生涯,从今夜起,将被彻底打破。
那个高高在上的、喜怒无常的年轻帝王,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凌雪尘的心,乱了。
听竹苑
皇帝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看似平静的宫廷水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