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铎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董娘子,你来我军中伙房做杂事吧,儿媳也过来,活不重,比捕鱼轻松。”
春杏知他也暗含封口之意,但这于董娘子而言是好事,便安抚她:“阿姐,你们去吧,那些人我们现在也奈何不了,但早晚有报应。现在最重要的,是玉瑶要养好身子,她的孩子才是希望啊。”
她看了辛铎一眼,给他吃定心丸:“但是你去了军营,千万守口如瓶,就说男人打仗死了,得辛大人庇佑。”
董娘子泣不成声。
辛铎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他提醒道:“你也不要留在固平,尽快离开吧。”
董娘子走了之后,春杏拿着过所,在房里抑郁了一整天没吃没喝,又从英娘那里取了点银钱,托随侍拿给辛铎,替他们娘儿俩打点好关系。
出发的路上,英娘把春杏抱在怀中:“娘子何苦这么自责?”
春杏本来还能忍得住,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哭出来:“你说我那天要是没有找她,她和小十三就不会去县城里赚钱,不会娶新妇,就不会贪心想多赚一点,也不一定跟小孙哥去圩河丧命了。”
英娘摇头道:“恩情归恩情,事实归事实。若是没遇到娘子,他们孤儿寡母,日子过不下去,还是会被迫和小孙一起去圩河的。便是不遇上这等事,银钱赚的多了,惹人眼红,孤儿孤母又是奴籍,也难守住财。”
“娘子若要报恩,也不是靠被那位阿姐打死出气,而是等有朝一日……”
她没有说下去,那愿望似乎太遥远,又让人难以启齿。英娘笑了笑,才继续道:“邱将军从鄂州去临安前,我听见他对郎君嘱咐,他说你要过河啊。我想若有一日,娘子能为董娘子和那位雨瑶姑娘脱去奴籍,为他们置办田产房舍,她们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春杏在英娘怀里睡着了。外面车马颠簸,楚楚乖巧地跟在后面,时而不安地往车帘子里望去。
走了几日,许是路途颠簸,春杏起了低热,行程便慢下来,英娘听她口中迷糊念着小十三,时而又含混不清。等换水路,上了船,她记得春杏晕船,又特意让随侍去镇上买了红果糕。
春杏上了船,精神才好转了些。
红果糕的酸味勾人食欲,她想到第一次见英娘时:“你还假装卖货娘子呢。装得一点都不像,哪家卖货的价钱都算不清楚。”
英娘低笑道:“因为郎君当时暗示我,娘子有了身孕。”
春杏咬了一口红润的糕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英娘突然说:“陈岁给娘子那瓶药的时候,我看见了。”
春杏看着她,嘴里嚼动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英娘又道:“其实陈岁给娘子的药丸,娘子是去年年前,临去杨参政夫人家的外宅时,才知道用途,也是知道了郎君在医馆的事之后,才主动服用的。”
春杏咽下红果糕:“你替我瞒着呢。”
英娘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当时以为那药失效了,还有些意外。”
“至于郎君么,”她笑道:“我只是个暗卫啊。那天我和子规退下之后,在屋顶上蹲着,离得远所以没全听清,只看到娘子和他说了几句话,把他气吐血了。我看着心里还挺爽的,猜得到郎君肯定误会什么了,后来才知道,他误会娘子从一开始就在吃避子药。”
春杏去扒她眼皮:“你真是什么都敢偷看,也不怕害眼睛。你们做暗卫的,看见自家郎君挂彩,不应该冲出来把我打一顿吗?”
英娘任她软软的手乱动:“那点小伤算个什么,郎君是个武官,糙着呢,什么刀伤箭伤没挨过。有一次腹部挨了一刀,将军后事都给他准备好了。”
春杏松开手,垂下眼不说话了。
英娘道:“所以娘子一开始是喜欢郎君的,后来才觉得失望的,对吧。”
春杏趴在船舷上,闭眼:“对,从……”
从什么时候,可能是她救了他开始吧。
她把这个问题跳过,反问道:“你知道邱将军的遗骸在何处吗?兰辞可去祭拜过。”
英娘摇头:“我没听说过。”
春杏没继续问了,她将头枕在英娘膝盖上,英娘拢着她的头发。
因为春杏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路线又故意走得曲折,行了近两个月,才到汴梁。
可惜本以为的故国旧地,早已不复繁华。城墙有年头没有维护了,靠近护城河的墙砖上,攀着湿润的苔藓,看起来甚至不如常珏新修建的浦县城墙,遑论与建康和临安相提并论了。
验了过所进城,城内路面颠簸,春杏从布帘内往外看,石板路面很多都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但内城中心的陪都皇宫,却气派恢宏,与南人清雅的审美大相径庭,胡人以金为贵,宣德门也被装饰得金碧辉煌。
城内的犬戎人众多,说得也多是胡语,酒楼上插着北方样式的酒旗,偶尔听见一两句汉话,也带着浓重的燕京口音。
犬戎贵族成群结队的打马而过,熬鹰走狗,呼喝着推搡着路边的摊贩。
英娘叹气道:“这里长大的,估计没有多少周民了,口音全是北边的。”
春杏看了一眼外面的犬戎随侍,小声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英娘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去这里问问。”
在城里住了几日,春杏打算离开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走之前,打算去城外的繁塔礼佛。你们三个都在外面等我一下。”
英娘与几个犬戎随侍应是,春杏在天清寺外,便下了马车。城内瓦舍称得上萧索,寺庙内却香火旺盛,挤满了来祈求福祉的贵族和百姓,寒冬腊月,春杏裹紧身上的狐裘,一个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