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她:“朕是个好说话的人,不会为难你。你当初怎么向兰鹤林报恩的?一视同仁便是。”
春杏哑然留在原地,一时摸不清赵悯的意图。
等他离开许久,小黄门过来催促:“祝娘子,走了。”
他和几个宫女将春杏扶回马车上,方才的妃嫔们,看她单独见了赵悯,反倒面色灰败,都以为她是做了什么触怒龙颜,好心劝她顺从些。
春杏喝了点热水才缓过来,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赵悯没有当即逼她杀人放火。
她抱着汤婆子,窝在角落不说话,等马车再一次停下,她头晕得厉害,便下去透口气。
一个胡人男子搬东西路过,手臂相碰的瞬间,他望春杏手心塞了团字条。
春杏用手指暗暗压着字条,不敢立即打开看,她寻了一辆无人的马车坐进去,飞快地看了一眼。
虽然没有署名,但显然是辛铎给她留的,里面简单交代自己没有出卖她,中间一大段来不及细看,最后一句是他要杀鲁王。
这是在春杏意料中的,外面有人走进,她不敢继续看,刚将字条塞进嘴里,帘子被掀开,几名女眷进来,见春杏面生,询问道:“你是?”
小黄门跟在后面解释道:“这位娘子是官家带来的。祝娘子,这两位是惠嫔和严才人。”
惠嫔和严才人意味深长地点头,春杏将嘴里的字条咽下去,起身做了一副:“民女见过两位娘娘。”
惠嫔道:“你也姓祝,难怪有些像……”
严才人扭头好奇:“像谁?”
惠嫔低声道:“有些像……那个乱臣贼子去年死去的夫人。我那时还未入宫,随姐姐在杨参政夫人那里见过她一次。你认得她吗?”
比起方才那车嫔妃,这两人反而好像知道更多,春杏谨慎道:“不认得。”
惠嫔听说二人不识得,便放心地与她们拉家常,叹气道:“那位娘子很可怜的,我听姐姐说,她是长大了才被祝家认回,婆母为人刻薄,生生将她磋磨死了。”
严才人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满脸天真,听得津津有味:“大抵是死了妻子,那乱臣才性情大变的吧。说起来两个人都挺可怜的。”
惠嫔望了望春杏:“你小声些。”
严才人吐吐舌头:“你说我们还能回临安吗?”
惠嫔觉得她没有眼色,不想搭理她了:“不知道。我乏了,先闭目养神。”
严才人叹气,转向春杏抱怨道:“我才得了位份,月俸还没拿几回呢,突然听说贼子攻进皇城。皇城司的勾当和差遣全都倒戈了,只有官家的御前班直还算忠心,带我们先去城外避一避,等南方的制置使们前来勤王。好么,这一避,就往北跑了个把月,都跑到光州来了。”
“光州?”春杏看着她:“都到光州了,难怪山这么陡。”
严才人道:“嗯,不过听我阿爹说,秦岭还要更陡些,这两地,他二十年都驻过兵。”
提起阿爹,她突然哭起来,惠嫔只能安慰道:“好了好了,严将军为护着陛下而死,陛下心里一定是念着的。”
马车赶夜路走到凌晨,才又在一处府衙停下。严才人小声道:“那天晚上的火是你放的吧?我看到官家带人抓你,你都爬到大别山上去了。”
春杏看惠嫔睡得香,才问:“你说贼子已经攻下临安,会追过来吗?”
严才人道:“不会吧,估计忙着在临安称伪帝呢。”
春杏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如果不知道赵悯是恩人,她现在一定会觉得安心。不相信归不相信,看见那块染血的牌子,她还是会想兰辞是不是受伤了,上面的血又是谁的。
“你还没回答我呢,”严才人不满:“是不是你放火的呀。我不是怪你啊,就是听个热闹。”
春杏觉得她单纯地令人心疼,含糊应着:“是我房里烧起来的,逃跑的也是我。”
严才人“哦”道:“你其实不想跟陛下,是吧?也是,现在时局混乱。”
春杏好佩服她,总是能问出让人不敢回答的问题,只好搪塞道:“我这么大年纪了,肯定是嫁了人的呀。”
她在严才人惊讶的目光下,掀开车帘,光州城的城墙建得高而厚,女墙和瓮城看起来都很坚固,易守难攻,不亚于常珏建的浦县新城墙。
她记得常珏说,这种城墙只要不主动投降,里面物资能自给自足,守个三年五载都没问题。
严才人问:“你嫁人了,怎么不和夫君在一处,是被陛下掳来的吗?”
春杏道:“算是吧。”
严才人稀奇道:“你夫君和陛下,哪个比较年轻好看?哪个人更好?”
“都挺好,”春杏不想继续这个话头:“外面好多胡人,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严才人拢手道:“我听说,犬戎鲁王和陛下有什么交易,可能鲁王帮着咱们陛下复国,我们就把江淮之间的地都划给鲁王,退回长江以x南。反正中间这片地天天打仗,也不怎么值钱,要是能换来将那乱臣贼子赶走,也是合算的。”
春杏听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感觉要吐血了:“……真的?”
严才人见她反应这样大,立刻心虚:“只是听说。”
这时候有小黄门过来道:“严才人,祝娘子,官家请你二人今晚提前准备着侍寝。”
赵悯要她将他当做兰鹤林来报恩,春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不会不懂这里面的暗示。
但是二人?
春杏一阵恶心,严才人却是轻车熟路地站起来谢了皇恩,想来如此行事不是头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