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平远本来以为会被送去见他凶神恶煞的大哥,听说兰辞要带他和小妹一起去临安,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小妹夸张道:“你不知道临安城有多大多漂亮,大灯笼要亮一整夜,有嬢嬢在鼓上跳舞。铺子一眼望不到头,逛起来三天三夜都逛不完。”
辛平远听得眼睛放光,却不是小妹那样活泼的性子,只原地笑着,期待x地看着兰辞。
兰辞把小妹抱在腿上:“到了临安,让白姑姑带你们逛。”
小妹看他捏着竹笔:“侯爷,你在给我阿姐写信吗?”
烛火晃动,兰辞垂眸道:“对,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
从两人分别的那天起,他就断断续续给她写信。
写他沿途看见旧风景想起她,写他遇到的难事,心中的反思。
小妹眨眨眼:“有啊,侯爷,你和我阿姐说,我好想你,特别想你,求求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哪怕一眼,好不好?”
兰辞手一顿,在信纸上落了个墨点。
小妹催促道:“侯爷,你怎么不写呀。我还想说,阿姐你什么时候来抱抱我,亲亲我,我想用我的脸蛋贴贴你的手心。”
辛平远听得羞怯,头都抬不起来,他家里即便是母亲和孩子之间,也不会说这样亲昵的话:“宝络你不害臊就算了,惹得侯爷脸都红了。”
兰辞摸摸他的头:“无妨,我都写上。”
在建康这两日,他住在先前的宅院里,后院的东西都在,是先前在循王府的陈设。
他已经知道春杏并不怀念这里,怀念的只有他一个人。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味袭来,中庭的杏树有了开花的迹象。兰辞独自欣赏了片刻,阖上门穿过院子。
今天太阳不错,看守的小厮把雕花门窗都打开通风,他走进去便看到了小猫。
小猫长成了大肥猫,许久未见,已经将他当做生人。
见到他,猫吓得弓起腰,在原地打了个滑,接着就近往一旁的圈椅下钻去。肥硕的身体将椅子下面的竹箱笼都顶翻了。
他记得这竹箱笼对春杏来说,是有一点分量的。
他就是用这竹箱笼做借口,将人骗到了后院。
他合衣躺在榻上,看着不远处的雕花罗汉床,厚重的帐幔,他想到那个已经模糊了面目的祝鸣漪。
春杏曾以为,他对她的执念是对祝鸣漪的缘木求鱼。其实他沉沦于祝鸣漪的娴雅含蓄,也为春杏的鲜活韧性怦然心动。而当这些特征归属同一个人,满足他阴郁扭曲时的病态欲望的同时,又在他清醒时令他心疼不已。
这样酸痛的思念,让他忍不住焦躁地在几间厢房踱步。
轻抚摸她从前练字惯用的平头案,将她穿过的单衫罗裙抱在怀中,埋头深深吸气,又去拨弄她戴过几次的钗环和步摇。
他想她的头发那么乌黑浓密,散开时妖娆纯稚,梳成发髻又端庄冷艳。
折腾了许久。尤觉得不够,又将视线移至那只竹箱笼。
他其实没打开过。
翻人东西是不对的。
何况还上了锁。
兰辞犹豫了片刻,从春杏妆奁里寻了根耳坠子掰直,压住锁孔轻轻一别,脆弱的锁扣便“啪嗒”一声跳开了。
这是在临安时,林娘子给春杏的。
箱笼里放着黑漆盒子和几件衣裳、日用。盒子里是不值钱的银器,临安外城小铺子的房契,并几片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金叶子。
兰辞敏锐察觉,这应是林娘子与亡夫为春杏备下的嫁妆。
普通人家,这嫁妆已然丰厚,胡家再难,林娘子也没舍得挪养女的压箱钱。兰辞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将几件衣裳也抖开,虽然都是普通料子,但看得出缝制者用了十足的心意。
譬如上衫和罗裙,里衬能接触到皮肤的部分,都用软和的旧布缝上,在顺手的部位,贴身缝了能装下荷包的口袋。
连一件深灰色油布斗篷的腰间,都缝了穿腰绳的孔。
将雕花门阖上,他左手提着竹箱笼,右手捞着大肥猫,离开了后院。
启程前他去马厩看楚楚,小满把临安外宅的马夫叫来照顾它。马夫收拾好东西,提着篮子也准备上船。
楚楚原先很娇气,用别的马用过的毛刷,它会不乐意地直甩尾巴。
所以它的东西是单独收着的,一个猪鬃毛刷,两条换洗的手巾,一块打了孔的藕色盐块。装在鹅蛋形的篾竹篮子里,篮子把手上,用布一圈圈缠上。
兰辞摸了摸马头,又想到惠嫔说赵悯曾经用楚楚威胁春杏。大抵是这件事给她留下了阴影,两人分别时,春杏坚持让他把楚楚也带回临安好好安顿。
其实楚楚已经没那么娇气了,他知道它想跟着她走南闯北,而不是关在孤独的马厩里,偶尔去街上迈着小碎步供人瞻仰。
它眼里泛着委屈和困惑,兰辞翻身上马,拍拍它道:“慢慢等,她会回来的。”
马夫过来跟在后面,兰辞目光扫过篮子,提手上缠着的布眼熟:“你从外宅带来的?”
马夫将篮子举上去给他看:“对。楚楚从鄂州过来,不是先歇在邱将军夫人家的吗?她家二郎君给现编了这个篾竹篮子放东西,刚编好有些扎手,小的便用篮子里放的布条,缠了一圈布上去。”
兰辞抓着辔头,弯腰将篮子接过来。他指腹摩挲着提手上已经泛白发旧的布料,夹着马肚子边走边拆出一圈来,一时没想起是在哪儿见过。
上了船便开始忙碌,雪片般的信件和折子送来,他忙到深夜,看着外面宽阔的江面,又打开那只竹箱笼。随意把玩她放在盒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