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凄清,勉强照亮着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曾经的亭台楼阁,如今只剩残破的基座和几截乌黑的墙壁,顽强地指向夜空,如同死不瞑目的骸骨。荒草萋萋,蔓过碎裂的青石板,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出生、蹒跚学步、习文练武的地方。
也是他所有亲人惨遭屠戮、百年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坟场。
南向晚缓缓跪倒在地,指尖深深插入冰冷潮湿的泥土之中,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砸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十年隐忍,十年伪装,十年活在仇恨编织的牢笼里。直到此刻,站在这片真实的废墟之上,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属于“南向晚”而非“青云门弟子”的脆弱与绝望。
爹、娘、叔伯、兄弟姐妹……晚儿回来了……
你们……可还在这里?
他在废墟中跪了许久,直到冰冷的夜风几乎冻僵了他的四肢,才勉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恸。他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不是来凭吊的。
他是来寻找真相的。
根据那幅兽皮画卷的描绘,那个留下“烈阳指”痕迹的神秘人影,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原南府主宅后方,靠近祠堂的一处偏僻院落。
他站起身,如同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在废墟间穿行。凭借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画卷的指引,他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危险陷阱的残垣,一步步向着目的地靠近。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压抑感似乎就越重。这里的破坏尤为严重,仿佛经历过异常激烈的战斗。
终于,他找到了画卷中所指的那处院落。院墙早已坍塌,院中的一棵老槐树被拦腰斩断,焦黑的树干斜指着天空。而在那断裂的树干旁,靠近原本是书房位置的青石地基上,南向晚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边缘带着灼烧痕迹的指洞!
与画卷拓印上一模一样!
淡金色的、属于黎家核心功法“烈阳指”的残留气息,尽管历经十一年风雨冲刷,依旧微弱地、执拗地萦绕在那指洞周围,仿佛冤魂不散,等待着昭雪之日!
南向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困难起来。
真的……是真的!
黎家的人,确实在南家灭门之夜,出现在这里!并且,动用了烈阳指!
他踉跄着上前,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个冰冷的指洞。那灼热霸道的气息,与他记忆中黎时樾施展此招时一般无二!
恨意,如同毒藤,再次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要压过方才那灭顶的悲伤。
黎时樾……黎家……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他闭上眼,强行命令自己冷静。光是这个指洞,还不足以完全定罪。他需要更多线索,需要弄清楚,当时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开始更加仔细地搜寻这处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内力运至双目,在凄冷的月光下,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
在倒塌的书房废墟下,他发现了几截断裂的、非南家制式的兵器碎片,上面刻着一种扭曲的蛇形花纹——与那影蛇杀手令牌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影蛇!他们果然也在这里出现过!
而且,从兵器散落的位置和断裂的痕迹来看,当时此地,似乎发生过一场……围攻?
一个使用烈阳指的人,被数个使用影蛇制式兵器的人围攻?
这个念头让南向晚心头剧震。他强迫自己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继续搜寻。
终于,在一处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假山石后,他发现了异样。那里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曾被翻动过。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不过挖了尺许深,铲尖便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个小巧的、密封得极好的铁盒。
南向晚的心跳陡然加速。他谨慎地检查了铁盒周围,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才将其取出。
铁盒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刻着南家的家族徽记。他尝试了数次,都无法打开,盒子上似乎被施加了某种特殊的禁制。
他沉吟片刻,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落在家族的徽记之上。
血液迅速被吸收,铁盒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禁制解除,盒盖弹开。
盒内没有想象中的神功秘籍或惊天秘宝,只有几样看似寻常的物事:一枚色泽暗淡、边缘却打磨得极其锋锐的铜钱;一小块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质料特殊的黑色布料;以及,一页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似乎是从某本账簿上撕下的残页。
南向晚首先拿起那页残页,就着月光展开。
上面记录的,是一些银钱往来,数目不大,但其中一行字,却让他瞳孔骤缩:
“腊月初七,收黎府密使赠,‘蓝萤石粉’三钱,用以……”
后面的字迹,被人为地、仓促地抹去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墨团。
他立刻想起,自己在断崖边,从黎时樾与蒙面人交手处取得的、那些泛着幽蓝光泽的粉末!
黎府密使!蓝萤石粉!
黎家果然与那晚出现在断崖的蒙面人有关系!他们早就与某种势力(很可能就是影蛇)有所勾结!
南向晚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又拿起那枚铜钱和那块黑色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