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顾衍无意中听到两个低阶魔侍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域那几个自诩正道的老家伙,联合起来上书,质疑尊上强掳……呃,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伪灵根凡人,有损魔宫威严。”
“呵,找死。尊上昨日亲自去了一趟东域玄天宗。”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玄天宗,连同周围三座山头,没了。据说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掌印,魔气缭绕,百年内寸草不生。”
魔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尊上只说了一句……‘他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顾衍站在廊柱后,浑身冰凉。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凌烨的“追求”,从来不是平等的示好,而是居高临下的宣告和占有。那温柔的糖衣之下,包裹着的是足以碾碎一切的、血腥而残酷的力量。
那些“好”,他接受与否,并不重要。凌烨只是用他的方式,在界定了他的所有权。而任何试图挑战这一点的存在,都会被无情抹杀。
这天晚上,凌烨依旧来了听雪阁。他带来了一壶新酿的“醉仙酿”,说是用了某个小世界的古方,邀顾衍共饮。
顾衍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白天听到的关于玄天宗覆灭的轻描淡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第一次没有顺从地接过酒杯,而是抬起头,直视凌烨:“东域玄天宗……上下数千弟子,都死了?”
凌烨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深沉:“他们惹你不快了,不是吗?”
“我甚至不认识他们!”顾衍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足够了。”凌烨放下酒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我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可能,让你感到一丝一毫的不悦或困扰。”
顾衍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不是保护,是……是暴虐!”
凌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顾衍,你经历了九十九个世界,看惯了生死,怎么如今倒生出无谓的慈悲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顾衍面前,抬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被顾衍猛地偏头躲开。
凌烨的手悬在半空,他也不在意,只是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你以为,你之前那些‘攻略成功’,背后就真的干干净净,毫无牺牲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残酷的提醒,“为了让你扮演的‘救世主’顺利上位,那个末日世界被放弃的隔离区里,有多少无辜者?为了让你接近那个精灵王,被设计陷害驱逐出森林的精灵长老,下场又如何?”
顾衍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归咎于“任务必要牺牲”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凌烨毫不留情地翻扯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我们是一类人,顾衍。”凌烨逼近一步,强大的气息压迫着顾衍,“为了目的,我们可以不择手段。区别只在于,我以前是你的‘目的’,而现在,你成了我的。”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顾衍:“我的‘攻略’方式,就是如此。给你最好的,扫清一切障碍。你可以不接受,但无法拒绝。”
顾衍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玉柱,无路可退。他看着凌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看穿他伪装的神明,更是能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魔鬼。
糖衣之下,是见血封喉的利刺。
镜中之影
玄天宗覆灭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修真界,也彻底凝固了悬圃魔宫的气氛。再无人敢对听雪阁里的那位“凡人”有任何非议,连目光都不敢轻易停留。顾衍所处的环境,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安全,也极致的死寂。
凌烨依旧常来,仿佛那日的对峙从未发生。他不再提外界纷扰,也不再刻意提及过去的世界,只是带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是一两本记载着偏门道法的玉简,有时甚至会指点顾衍一些基础的引气法门——尽管顾衍这具身体的伪灵根资质,注定了他在修仙一途上难有寸进。
这种平静,反而让顾衍更加不安。他知道,凌烨在等他屈服,等他习惯,等他在这精心编织的牢笼里,慢慢磨掉所有的棱角和反抗的意志。
他不能坐以待毙。系统依旧处于半瘫痪状态,他必须靠自己找到破局之法。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凌烨,观察这座魔宫。他注意到,凌烨偶尔会离开悬圃,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空间紊乱的气息?那不是斗法留下的痕迹,更像是一种长途跋涉、穿越界壁后的残留。
而且,凌烨似乎对“镜子”一类能映照影像的东西,有种微妙的态度。听雪阁内没有镜子,整个悬圃魔宫,除了某些必要的水镜法术,几乎见不到清晰的镜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顾衍心中滋生。
这日,顾衍借口想要观摩上古剑诀的影像,向伺候的魔侍索要一块能记录和播放影像的“留影璧”。魔侍不敢怠慢,很快送来一块品质极佳的留影璧。
顾衍将自己关在静室内,没有去看什么剑诀,而是尝试着,将自己一丝极其微弱的灵魂本源之力,混合着这段时间凌烨强行灌注给他、尚未完全炼化的精纯魔气,小心翼翼地注入留影璧中。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绝境中抓住任何可能稻草的本能。凌烨与系统有关,凌烨能穿越世界,凌烨回避清晰的镜面……这些线索碎片,似乎指向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