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幸运。他忘了。从来不向杨乘泯提及。所以杨乘泯也不必愧疚丶自责丶对他亏欠丶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这麽久来,杨乘泯心安理得,没有任何负疚感的和陈牧成平等相处。
原来。平等本来就是你的不平等。原来。你什麽都记得。
什麽都记得却不明出来,不拿杨乘泯对不起他的事去裹挟杨乘泯,不拿杨乘泯对不起他的事去挟制杨乘泯,不以愧去理所应当的向杨乘泯奢要和索取任何,反而让杨乘泯是自由的不受情恩束缚的,这更要比他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沉的丶重的丶压住杨乘泯得多。
「为什麽?」他又问,在路灯下揭掉陈牧成脸上失去黏性的创可贴,看他整个人脏脏的,湿漉漉的,下巴上沾着从河里带出来的草,头发被风吹得半干不干。
他摇着头不回答,眼睛盯着杨乘泯温吞地眨。乖顺,无害,脆弱,让杨乘泯想到那个他来不及错过掉的画面就受不了得一噤。
怎麽游出来的啊。不是怕水吗。水盖住你的时候,你是怎麽克服恐惧把自己救出来的啊。
一班夜车由远及近开过来,恰好是回去的方向。但陈牧成对要和杨乘泯分开很有意见,偏过头不坐,反而又搭上两条胳膊寸步不离的让杨乘泯背,黏着,分不开一点。
凌晨的钟声一敲,街上的热闹褪去大半。
杨乘泯背着陈牧成走在绿化带最里侧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又很稳。
两个人谁也没再对这件往事确切细化地提及,补全什麽,但张口谈起来谁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一览无遗的。也平静,平淡的,谁也没有带情绪反刍的。
「我以为你忘记了。」杨乘泯说。
风凉起来,陈牧成偏了下头,鼻尖抵着杨乘泯的耳根,细细的,像是嗅那颗痣。
他一句一句地说。
「我不想说出来的。」
「我知道这是很不轻松的事。」
「没有人喜欢活在对不起别人的愧疚下的。」
「但你找到我了。」
「你怎样都会找到我。」
「你找到我,你只会让我走。」
「今天走不掉还有明天。」
「我不想走的。」
「我只能说出来。」
「我很坏吧。」
「我没有办法了。」
话尽。
肩上的脑袋又动了,嗅不够,嗅不满足,摸索着从耳朵一路蹭到脸上,然後嘴唇贴上来,位置精准,在杨乘泯嘴边,落下一个,湿热,绵软的,吻。
「哥,别让我走了。」
第39章揭黏
关东煮煮得太久了,有些要化了的软。陈牧成咬一口,不想吃了,推到一旁,去吃杨乘泯给他买的饭团。吃到味道奇怪的胡萝卜丁,他皱了下脸,又不吃了。就这样挑挑拣拣,所有东西都只吃一点,好像只是为了看杨乘泯吃他剩下不吃的东西。
看久了,陈牧成眼皮越来越重,人越来越困。困,不动,往杨乘泯肩头一靠,不管不顾,要让杨乘泯抱他过去睡觉。
身上还是半湿不乾的,又打喷嚏又揉鼻子的,叫起人来也有黏黏糊糊的鼻音。杨乘泯冲开一杯感冒冲剂,哄着他喝完。水温调好,衣服放好,把人抱进浴室。
「洗完再睡。」
脚踩到地板,获得一丝冰冷的实感,陈牧成从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去看头顶的花洒,再看杨乘泯。
到杨乘泯收拾掉桌子上的东西,听不到动静。推门,他还定在花洒下不动。愣愣的丶怔怔的丶钝钝的。手察觉不到痛的死死抓着衣角,整个人破色丶脱色,泛着一种不知所措,束手无策,不知道要做吗,不知道要怎麽做的白。
杨乘泯立在浴室门口,深深地看他。
是这样吗。你总是风轻云淡又若无其事,让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居然给你带来了那麽大的阴影。
尽管性质不一样,但本质都一样。
水,可以盖住他的水,攀附着他的,湿漉漉的水。
杨乘泯走过去,脱掉短袖,解掉裤子,然後去脱陈牧成的。事到如今杨乘泯已经没有资格去向他开导一句,不怕,没事这种听起来美好极了动听极了的安慰话语。因为留给他这种埋潜在意识深处恐惧的人是他。罪魁祸首没身份,也不配。
杨乘泯没办法再回到当年那条河阻止事情发生,杨乘泯也无能为力去熨平他的恐惧。他只能去感受他的恐惧。
他教陈牧成环住他,带他两条胳膊从腋下横过来紧紧箍住他。他将他埋进身体里,就像杨乘泯小时候曾在澡堂看到的一些小孩儿因为害怕洗发水的泡沫迷进眼睛,便贴起脸躲进大人的怀里。将恐惧柔化,此次来减淡恐惧的笨方法。
只要不那麽劈头盖脸的直面,一堵肉墙,也是避风港。
热水淌下来,不急也不凶,只是大得离谱,生成一个温暖的玻璃罩。
两个人站在其中,身体贴着身体,皮肤粘着皮肤,骨头硌着骨头。严丝合缝,没有空隙。
因为要避开一些尴尬的瞬间,所以并不是赤裸裸脱得什麽也没有的。只是又因为过於亲密,便免不了人必然尴尬的生理反应。
但在今晚这个过於沉重的话题中心,氛围是紧绷的,谁也没有闲心去活泛地想东想西,思考这样是否难堪或羞涩,合适或不合适。
简单冲一下,冲淡寒气,杨乘泯拿一条浴巾,从头到脚擦乾陈牧成身上的水,很平常的,很自然的,给他换衣服,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