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算启蒙》与《格物初探》的授课,并非一帆风顺。当孩子们开始熟练运用“商盟数字”进行复杂的物资核算,当他们在狄奥多罗斯的指导下,用简陋的木料和绳索搭建出能省力的滑轮组模型时,质疑的声音也开始从城内某些角落悄然升起。
这一日,负责教授《新编蒙求》与基础汉文的顾永年,面色凝重地找到正在核查新城引水渠图纸的陈彦。
“陈先生,”顾永年语气带着忧愤,“近日坊间颇有流言,谓吾等学堂不教圣贤书,专营奇技淫巧,长此以往,恐使学生沦为只知算计、不通礼义的‘匠奴’!更有甚者,言此乃……乃败坏人心,动摇华夏根本之道!”
陈彦放下图纸,神色平静。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着。任何触及根本的变革,都会引来守旧力量的反弹。
“顾先生以为,何为礼义?何为根本?”陈彦引他走到窗边,指着下方工坊区内,正依据新式图纸赶制水车部件的工匠们,“是空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为礼义,还是让这些工匠懂得力学原理,能造出更省时省力的器械,惠及更多人,使其生活富足为礼义?是抱残守缺、固步自封为根本,还是兼收并蓄、自强不息为根本?”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顾永年:“昔日孔子亦倡‘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何以到了今人,亲手创造、改善生活之学问,反成了‘奇技淫巧’?顾先生,你饱读诗书,当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理。商盟欲在此地立足,欲图长远,靠的绝非僵化的教条,而是不断适应、学习、创造的能力!此能力,正需自蒙童抓起!”
顾永年怔住,脸上红白交替。陈彦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他回想起自己半生蹉跎,除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诗书,几无安身立命之实学。再看眼前这蓬勃发展的明珠城,哪一样不是靠着这些“奇技淫巧”支撑?
他深吸一口气,长揖到地:“永年……明白了。是永年一时糊涂,拘泥于故纸堆了。”
“先生能想通便好。”陈彦扶起他,“教化之事,任重道远,非仅在校舍之内,更在于扭转世人之观念。你我皆需耐心,以实绩说话。”
为了进一步巩固成果,并将教育的影响扩散至更广泛的人群,陈彦又提出了“夜校”与“技能传习所”的构想。
“蒙学堂培育未来之栋梁,然商盟当下之基石,乃是数以千计的伙计、工匠、力夫。”陈彦在执事会上阐述,“彼等或许年长,难以系统求学,但其经验丰富,若能稍加引导,扫除文盲,传授新法,其效能将倍增。”
于是,针对成年人的“商盟夜校”很快开办起来。利用晚间工余时间,在蒙学堂的教室裡,由顾永年等人教授基础的识字和算术,教材更为精简实用,直接与他们的工作相关——如辨识货单、记录工量、计算酬劳。
起初,应者寥寥。许多劳碌了一天的汉子,宁愿去喝碗浊酒,也不愿对着“天书”般的文字发愁。陈彦便让各工头、管事带头报名,并宣布,夜校结业考核优异者,可在贡献积分上获得额外加成,并优先考虑晋升。
重赏之下,加之几位工头率先垂范,夜校终于逐渐热闹起来。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坐满了年龄各异、肤色不同的学生,他们握着粗糙的笔,笨拙却认真地描画着横竖撇捺,拨弄着算盘珠子的情景,成了明珠城又一独特的风景。
而“技能传习所”则更具针对性。由鲁衡、狄奥多罗斯等大匠牵头,定期开设短期培训班,传授特定的新技能,如新式织机的操作与维护、琉璃着色新工艺、基础的建筑识图与测量等。参加者不限是否商盟成员,只需支付少量费用或承诺未来为商盟服务一定年限即可。
这一举措,不仅快速提升了商盟自身工匠的水平,更吸引了西域各地的手艺人慕名而来。技艺在交流中提升,理念在传播中渗透。明珠城,逐渐成为西域地区一个新兴的知识与技能扩散中心。
这一日晚间,萧衍难得有暇,在陈彦的陪同下,悄然来到夜校窗外。只见教室内,烛火通明,一位原本身份低微的驼夫,正磕磕绊绊却无比郑重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歪扭却完整的“信”字,引得满堂喝彩。那驼夫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属于求知者的光彩。
萧衍沉默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去。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淡淡道:“你让他们认得的,不止是字。”
陈彦跟上他的步伐,应道:“是让他们看见,凭借自身努力,可以触摸到的,另一种可能。”
萧衍停下脚步,望向城中万家灯火,以及那片依旧亮着灯的校舍区域:“昔日我以刀兵立威,令行禁止。而你,却在以笔墨,塑造人心。此法,更缓,却……或许更深。”
“刀兵可定一时之局,文教方植万世之基。”陈彦轻声道,“唯有当商盟的理念、规矩、技能,如同呼吸般融入每个人的生活,成为他们自觉的选择时,我们才算真正在此地,扎下了不可动摇的根基。”
薪火已然点燃,正在新一代与旧部中悄然传递。商道的根基,不再仅仅依赖于金银与武力,更开始深植于被知识与技能武装起来的、无数个体的头脑与双手之中。这潜移默化的力量,初时不觉,却终将汇聚成推动商盟这艘巨轮破浪前行的、最深沉而持久的动力。
铁血淬刃,新军铸狼魂
明珠城的商贸日益繁荣,蒙学堂的书声与工坊的锤击声交织成希望的交响,然而,陈彦与萧衍都清醒地意识到,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西域,没有铁与血的守护,一切繁华都不过是沙上之塔。商盟的急剧扩张,如同肥美的羔羊,引来了更多贪婪的目光。原有的、以萧衍狼卫为核心的武装力量,虽骁勇善战,但规模有限,且多依赖于萧衍个人的威望与部落式的忠诚,已难以应对日益复杂的防御需求与潜在的、规模更大的军事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