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使者的到来与求购,如同一道来自遥远西方的闪电,照亮了商盟更加宏伟的蓝图。丝绸之路的终点,似乎被无限地向西延伸了。一个连接东西方世界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商业网络,正在陈彦的谋划与萧衍的支持下,逐渐显露出它惊人的轮廓。
欧亚直达,前所未有的挑战
教皇使者保罗修士的来访与那份沉甸甸的丝绸采购协议,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商盟高层内部激起了远比外界想象更为激烈的波澜。它不仅意味着一条全新的、利润惊人的贸易线路,更代表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打通从明珠城直抵欧洲教皇国的陆上商路,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欧亚大陆直达。
这一构想,光是在脑海中浮现,就足以让最富冒险精神的商贾心跳加速,也让最谨慎的谋士眉头紧锁。
明珠堂的密室之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亢奋交织的情绪。巨大的欧亚大陆舆图被悬挂在中央,上面原本模糊的西方区域,如今被根据保罗修士提供的有限信息和商盟自身搜集的零星情报,进行了粗略的填补和标注。一条用朱砂笔勾勒出的、从明珠城蜿蜒西行,穿越广袤未知之地,最终指向罗马的虚线,显得格外刺眼。
萧衍负手立于图前,目光如同鹰隼,久久凝视着那条朱砂虚线穿越的、标注着无数陌生地名和危险符号的区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陈彦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厚厚一叠他根据各方信息整理出的分析报告。他的声音在密室内清晰响起,条分缕析,将“欧亚直达”这宏伟蓝图背后的重重险阻,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与会核心成员面前。
“诸位,”陈彦的开场白直接而冷静,“保罗修士的到来,为我商盟打开了一扇通往西方宝库的大门。然而,欲取其中珍宝,我们需首先穿越一条遍布荆棘与迷雾的未知之路。此路之挑战,远超我等以往所历。”
他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细棍首先点向里海与黑海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区域。“第一重挑战,在于地理之险与路途之遥。”细棍划过,“根据目前所知,欲抵欧罗巴,传统南路需穿越波斯全境,借道阿拉伯人控制的区域,不仅关卡林立,税费沉重,且局势动荡。而更为直接的北路……”
他的棍尖重重地点在一片标注着“钦察草原(基辅罗斯诸公国及钦察人活动区)”的广阔地带,“则需穿越这片比整个西域还要辽阔数倍的草原、荒漠与森林。其间河流纵横,沼泽密布,冬季酷寒漫长,夏季蚊虫肆虐。路途之遥远,预计将是此前前往天竺海路的三倍以上!商队往返,即便一切顺利,恐也需两年之久!”
萨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胖脸上满是惊惧:“两年?!这……这途中人吃马嚼,损耗该是何等天文数字?且旷日持久,风险难测啊!”
陈彦沉重地点了点头,细棍继续移动:“第二重挑战,在于人文之复杂与势力之盘根错节。”棍尖在沿途点出数个重点区域,“此地并非无主之地。盘踞着众多语言、信仰、习俗迥异的游牧部落、nascent公国乃至强大的汗国。诸如钦察人(波洛伏齐人)、保加尔人、罗斯诸公国、以及更西方可能遇到的马扎尔人、波兰人……他们之间征伐不断,关系瞬息万变。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几乎空白,他们的态度是敌是友?是否会容许一支携带巨量财富的异邦商队通过?是否会层层设卡,索取天价买路钱?甚至……是否会直接杀人越货?”
这一点,连一向悍勇的屠各都皱紧了眉头。他不怕打仗,但面对无数未知的、可能从任何方向冒出来的敌人,即便是他也感到棘手。
“第三重挑战,在于后勤保障与信息传递之极限。”陈彦的语气愈发严峻,“如此超长距离的行军——是的,这等规模的远行,已近乎行军——后勤补给如何维系?在陌生的土地上,如何寻找可靠的水源、草场?货物损耗、人员伤病如何处置?更重要的是,一旦商队深入西方,如何与明珠城保持联系?信鸽能否飞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一旦遇险,援军如何及时抵达?这已非寻常商队护卫所能胜任,需要一支兼具外交、探险、作战与生存能力的精锐之师!”
他放下细棍,目光扫过众人震惊而沉思的面孔,最终落回萧衍身上:“故此,欧亚直达,绝非简单的派遣一支商队西行。它要求我商盟必须建立起一套覆盖万里之遥的情报网络,提前摸清沿途势力、地理、物产;必须打造一支超大型、高度武装、且具备极强独立生存能力的联合商队;必须设计一套高效可靠的后勤支持与应急响应机制;甚至,可能需要在前方关键节点,预先建立商站或同盟据点,作为中转与支撑。”
密室内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陈彦所描绘的挑战,每一项都如同高山般横亘在面前,其难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开拓。这不仅仅是商业冒险,更像是一次对一个陌生世界的战略探索与征服。
萧衍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退缩,反而有一种被极致挑战所激发的、内敛的兴奋与决绝。
“所以,”萧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沉默,“你认为,此路,可行否?”
陈彦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斩钉截铁地答道:“可行,但必须倾尽商盟之力,周密筹备,方能有一线成功之望!此路若通,我商盟将不再仅是东西贸易的中转者,而是真正连接东西世界的枢纽与主宰!其利,可泽被百年!其名,将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