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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1页)

此番他得了教训,不声不响把先生的话咂摸几遍,了然于心了,才笨手笨脚地爬下树来,牵着井伯的衣角问:“先生无所不知,来时走的是哪条路?来日我也去走走,好学个脚踏实地。”

井伯宽慰地笑了笑,手抚在他柔软的发顶,那笑意几经辗转,成了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寥落,“先生从那边的山峦而来,渡过长江与汉水,途经繁华的郢都,一路南下,才栖在了醴泉。”

他枯枝般的手指向西北之地,这只手年轻时也有坚韧的骨节与平整的肌肤,掌心总有未净的墨色,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朽成这般模样的。

“山峦之外,有百年屹立的风华大国,曾名为‘晋’,再往西去,是艰涩难养的风沙之地,其民为秦,再往西去,其音无可解。”

小越离对楚国之外的世界并无太多念想,郢都是楚国风物聚集之地,越无烽每每从郢都回来,都会带回好些缤纷绚丽的织物与陶器,虽没有越离母子的份,可他看在眼里,不免对国都生出几分风华绝代的向往。

他踮了踮脚,迫切道:“郢都是怎样的?郢都人生得可美?”

井伯收回百般眷恋,顺着他的话头回忆着郢都的景象:“郢都……千乘之国,城墙自然高大巍峨,郢水环城而绕,水汽充沛,聚云成雨,往往三日一场雨,来往服饰无不以花汁树根浸染丝线,发间或簪艳丽兽羽,或衔新发之芽。”

伫在原地的马儿嚼完了那处的草,慢悠悠地踱步走到小越离身后,在他后颈打了个响鼻,继续埋头啃草。

小越离听得认真,后颈一阵热痒传来,他缩着脖子脆生生地笑了两声。

井伯伸手挠了挠马头,继续道:“你母亲是醴县首屈一指的美人,郢都自有郢都的美人,无锡话音总似低吟浅唱,郢都乡民则气定神闲。”

“唔,到底是国都,做什么都更气派些呢。”小越离在脑中想象着郢都的城墙与美人,想来想去,不过是醴县的翻版。

他想,等他长大了,就离越无烽远远的,离整个越家远远的,去看看郢都到底是什么样子。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井伯解了马绳,越离拍打着衣摆紧跟上去,“先生,以后我们一起去郢都看看吧,等我长大了,我就去给人卜卦画符,写字编文,你就不必整日劳累了。”

“哦?你何时见我劳累了?”

越离看着他微微伛偻的背部,踢踏着脚边的枯枝败叶:“反正,等我长大了,就带上先生走南闯北去。”

井伯很愉悦地笑了片刻,没提那些败兴的现实。

下山的路脚步轻快,两人一马徐行山中,偶尔遇到打樵而归的乡民,会与井伯寒暄几句,唤越离一声“越小公子”。

樵夫们弓腰塌背,身形被层叠的木材挡住,复又掩入山林。

仿佛除了整日哀戚的母亲与来去不详的越无烽,这世间没人可以不劳累。

其实越无烽也劳累,劳累着折磨他的笨骨和母亲旁若无人的真心……这么说来,母亲也劳累,劳累着感受越无烽的一举一动,将之解读成不可忤逆的天意。

他脸上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不甘地体味着“众生皆苦”的真谛。

井伯不时弯腰捡着路边的枝棍,掰成与掌心宽度差不离的十数根,放到越离久经风霜依旧柔和的掌心。

“这是筭子,随处可见随处可得,哪一日你找不到路了,就低头看一看。”

越离握着那把粗糙的木棍,莫名顿住步伐,井伯牵着马自顾自朝前走去:“心劳则形逸,形劳则神定,他们扛着一家的生计,亦担着各自的道义,多亏了天地不仁,万物才能各生其道。郢都有多美,你自己去看,莫要道听途说……”

“先生!先生!你等等我呀!”

井伯牵马拐入山路,山空鸟静,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那把筭子未经修饰,倒刺硌在他手心,变成了一根血迹未干的短箭。

“先生,别走,求求你……”

越离打了个寒噤,咔嚓的断裂声传来,他枕着一只手,迷蒙地看着手中的木枝。

这是他昨夜与楚燎分别后,一路往西北徒步,沿路拾捡的小木棍。

他尚未从陈年的梦境中醒来,稍稍松手,断裂的枝节伴着细碎木屑跌下。

郢都他只去了一次,粗略一扫,并未有闲情细细察看,骄矜而华贵的楚燎,是他对郢都最鲜明的印象。

楚燎……

他与自己不一样,他是王族公子,楚覃待他不可谓不真心,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他也舍命护了自己……君臣本分,他年少不明超过太多,今后自有人教他。

至于那些可堪荒唐的情意,不过是舐犊情深,错把痴心付。

事到如今,他无心无力,只好先入为主地下了判词,把别离的分量放轻。

人生如逆旅,天地一沙鸥,越离自诩深谙此理,对每段萍水之谊都珍而重之,举重若轻,因此连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唯独对楚燎不公平。

越离鬼使神差想起那双盈泪盛情的眼睛。

从什么时候开始,楚燎望向他的眼中,总是盛满了含情泪?

他一次哭得比一次伤心,连笑里也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越离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多想已无益,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身后闭目养神的人影吓掉了一手的枯枝。

昨夜依仗着月光行路,他心思混沌,紧一阵慢一阵地走着,不知走了多远,才寻到一处茅草搭就的木屋。

孤零零一座木屋,门口还有一道木桩,门板早已脱落哀哀搭在门边,履霜覆雪,破败得很有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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