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脚步接近,这次是一声雨声里的吼叫,电闪雷鸣间,她手里的木桶子掉落,骨碌碌滚了几圈底部,最终倾倒,如同夜里倔强私奔的少女般,一股脑往墙上撞去。
“你就怎么样?”
声音引得沈韫抬头,灰扑扑的架子后头寒光林立,说话人并未露出脸来,只是握着一把匕,有意要反着光,映射出她的脸来。
沈韫深吸一口气,声音听着不像什么恶人,而且很稚嫩,再配上个子不高,伸出的一截细手臂。
她觉这人与她年纪相当,鼓起勇气问“你是谁?”
“你是谁?”那人毫不客气地反问,“你只要不说话,不告诉警察,让我走,什么事都不会生,不然……”
那家伙像是很得意,晃了晃手里的匕,那是开过刃的真家伙,对于这样的女学生,轻轻一划,脖子就能歪着死掉。
沈韫点点头,也不顾他能不能看见,放下手里的棍子,转身走了几步,贴近墙壁。
“你快点走,大家很快就要回来了。”
后头传来很小的声响,沈韫知道那个人是准备离开了,但还是有点害怕,教会里的院墙这么高,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溜进来的,再说了,教会里最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放在厨房,来这里偷什么呢?
“走了吗?”
沈韫小声问了一句,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除了自己胆战的心脏跳动。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隙“你……走了吗?”
“我可要回头了。”
她做着心理预设缓缓转身,在最终要完全睁开眼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她慌乱中四处抓挠,摸到头上的熟悉布料。
这人,居然把搭在门口的衣服罩在自己头上!
“你……”
沈韫越挣扎,那人就愈不讲理,手牢牢扯着她的衣摆,把她往别处带。
“弯腰。”坏到透顶的人对她说,“先躲一躲。”
“你要躲哪里?”沈韫被闷到喘不过气,一下被按着头,接着,后腰像是被他的脚踹了一下,她重心不稳,踉跄倒地滚了两圈,撞到了一块硬邦邦的柱子。
她头晕目眩中伸手一摸,现这是厨房的桌子腿。
沈韫忿忿摘了头上的衣服,她眼前还是黑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外头雨声中夹带一阵骚动,是女学生们回来了。
“厨房里怎么有个桶?抹布也就扔地上了,是谁在这?”
是陈玉娟的声音。
“你捡起来放回去,不就行了,有啥好吵的。”安娜说。
安娜是教会收养的孩子,是孤儿,才有个英文名,而陈玉娟就不一样了,她的父亲是南边香港和内陆两边跑的生意人,特意送来这里让她念洋书的。
陈玉娟有点不爽,她俩总是有点不对付,两人拌嘴期间,差点在外头吵起来,好在修女及时过来叫住了她们,两个女孩儿才悻悻掉头回去了。
沈韫松开憋气的嗓子,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甚至都不敢借着点桌布透进来的光看头顶的脸,生怕贴在侧颈的刀一动,她就会再也说不出话。
……
“这里虽然比不上上海,菜色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了哦,味道也不差。”
“要我说,还是法租界里头那家最好了,毕竟都是洋鬼子们,咱们还是学不出那种……装腔作势的模样,讲究的很呢。”
女人们摇晃酒杯,得意洋洋聊完了吃过的高级馆子,又开始聊男人孩子,一张张红唇抿着杯沿,顺着齿缝流进红酒液。
“戴太太还不来?”戴着丝绒黑纱帽子的女人注意到中间多个空。
其中一个黑斗篷说“戴太太刚被叫过去,说是要去招待上海来的客人,刚好她也是上海嫁过来的,要跟着先生会面。”
“上海来的贵客?谁哦,你们听说过没?”
“好像是个姓季的。”
“姓季的?没听说过,在上海那么多年了,王家李家,就是没听说过季……”
“行了行了,男人的事让他们忙去,咱们就说戴太太的事,她也太有福气了,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生大胖小子呢,其他姨太太们不得气红眼?”
“这不就是把姨太太们,气堵了出不了门嘛!”
女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七嘴八舌八卦戴太太老蚌生珠,又转头寻到另外的目标。
“说起来,咱们几个里,还是属秦太太嫁的最好了,先生升官,儿子又争气,这日子过得,我们几个都只有睁眼羡慕的份。”
“余太太又打趣我了。”
秦太太穿得素朴,妆容也淡,但中指上戴着个比眼珠子还大的红宝石,特意装饰在手套外面,被电灯一照,比夏日里的太阳还闪。
她得意洋洋撩撩头,故作仪态地扬起酒杯“大家的先生都是朋友,太太也只是跟着沾点光,往后有什么赚钱的机会,还望着大家互帮互助呢。”
“喔唷秦太太真会说话,谁家的生意不得秦太太照顾?”
几个女人哄堂笑成一团,穿透了各个墙壁,传到了戴太太的耳朵里,戴太太心里嘀咕这群女人过于喧闹,她正挽着自家先生的手臂,站在门口微笑与往来的宾客点头示意。
饭店酒楼连成一排的大街上,雨幕冲刷着刚铺的大街,油亮亮地溅起水花。
一辆福特黑车稳稳停住,戴骏站得笔直,在饭店廊下的大门口亲迎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