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静,这大热天没有人愿意跑出来闲逛,她突然觉自己这么问太过多余,明知道那样嫁人的后果是什么。
却也收不回去了。
“不好。”池熠甩了甩水珠。
还没等沈韫道歉,他又接着说“我要赶紧长大,多赚钱,把她接回来……我要让她不嫁人也能穿金戴银,再也不用被人强迫当奴才。”
池熠想到他娘曾说过的话——有谁家姑娘是一辈子呆在家不嫁人的?说出去要被人笑话死了!
他愤愤将手攥紧“有谁敢在外头乱说什么……我就剜了他的舌头!”
码头上,乱哄哄的吆喝声混着力工的粗喘,像一锅沸腾的水,滚个不停。
政府也趁着这个热度趁火打铁,在南京市中心安排起了阅兵仪式,专为庆祝中央航空学校新届学生毕业,为了他们办一场轰轰烈烈,盛大的典礼。
特意选中这个天朗耀眼,热浪袭来的天气,似乎是有意为之。
在阳光下,那些飞机就像是镀了金箔,气派的不行,再请几个洋人坐在视野最好的沙上,平时耀武扬威的官,这时候都像门神一样守着两边。
这年头,不管是什么头衔的,总是几个洋人都要把守最要紧的位置,有洋人在的地方总是时髦的,和他们合作了,与时代接轨了,样子也要好看些。
相比于上头的洋不洋的人,底下的人清一色都土里土气的,没几个鲜艳的色彩,季瑞生穿着不大起眼的暗纹长衫,身边跟着那个老人,帽檐恰恰遮住他舒展的眉眼,看起来就像是无意路过的平民百姓,他站在人群当中,抬头瞟了眼那些熟悉的面孔,思绪万千。
昨夜,陆启文特意跑来季瑞生下榻的饭店,带来一个内部消息
“明天,有六架飞机都是洋人资助的。其中编号o5的飞机上,有个军政部外派的审查员,他就是戴骏多年暗中联络的重要中间人。听说手里头有份价值三十万大洋的清单就要定合同了,全都是清一色的美式枪炮。”
季瑞生视线转向四周,乌泱泱一片的群众,都仰着头期待万分,他们无知却也毫无远虑。毕竟这场表演对大多数人而言,是“国威”的象征。
但对戴骏来说意义非凡,空军入编,意味着军火需求增大,同样那些见不得人的走私生意更大,戴骏只要动动手指头,稍微在合同上篡改几笔,就能让大把大把钞票随之而来。
不一会儿,飞机随着军乐响起,六机升空,人群欢呼,广播响亮“第五号机即将进行俯冲盘旋飞跃——犹如雄鹰!”昂扬的声音萦绕在天空,就这样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街头巷尾的角落里,陆启文背起一只手缓缓吐雾,他本以为季瑞生今天一定在上宾席,结果找了一圈也没见着那个姓季的,干脆抽起雪茄先盘算一下,自己口袋里到底要多多少钱。
“少爷。”管家低声说,“军政的程旅长也来了,就坐在西南看台,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按往常,陆启文这人,谁来都要巴结两下,管它是旅长还是处长,只要是个官都要流两滴口水瞎蒙两句,可如今,竟是冷静非凡,定定望着天上渐远的飞机,摇了摇头“不急。”
老管家还以为这老少爷转性子了,终于是年纪到了变沉稳了,哪曾想陆启文不屑地喷出两口气“这飞机摔下来,都要响到苏州上海去了,过了今天,谁还知道昨天的旅长是哪个?到时候整个南京都只认识我陆启文。”
说罢,他马上转身离开人群,走进旁边的巷子,一想到洋行会客室正等着他这位贵客,陆启文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咧嘴,雪茄都掉到了地上。
那天午后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天像褪了色的绢纸,一层浅蓝挂在钟楼之上。教会静得出奇,连榆树的枝叶也不动,仿佛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沈韫又见到了池熠,他趴在离宿舍最近的那颗树枝上朝自己挥手。
她低着头继续读书,没理他,因为今天修女和学生们都在,她不可能再放他进来……然而池熠并未再接近,隔着一段距离和她对上视线,随后手指往上指了指。
引擎的巨响轰隆而过,地面的女学生们纷纷仰头,抬手往天空一指“喂,看——有飞机!”
女学生的惊叫引来几十双眼睛,沈韫也好奇地将身子探出去向上看,一架黑飞机划过天顶,低低地,从教堂屋脊那边掠过。
阳光从机翼上反射下来,投下一个长而斜的影子,以一种几乎贴近的距离擦过老旧的玻璃窗。
“飞得好高啊。”
女孩子们都欢呼雀跃,这庞然大物里头居然有人在上头,她们都觉得可新奇了。
“飞机里头是不是风景很好?”
“果然还是坐飞机有派头。”
池熠和沈韫在高处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约而同对视而笑。
你想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