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说着也不悦,把陆云笺与裴世手上的册子都夺了回去,整整包袱就走:“也真是晦气,今儿开张就碰上这么个事儿,出门没看黄历。”
待到道士走远了不见影儿了,陆云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册子已经被抽走,还想再往后翻几页,也没机会了。
手不知在半空中停了多久,陆云笺蓦地反应过来,像是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似的整了整衣摆,而后径直走向角落那处小摊:“老板,这个草编蝴蝶怎么卖?”
她蹲在摊前,指尖戳戳点点着那只蝴蝶,看起来似乎心情颇好,连声音都是轻快的。
“编得真好,是用什么编的?怎么编的?”
小贩是个皮包骨的年轻人,估计出摊有好一会儿了,只是小摊子简陋,隐在角落又不起眼,此时迎来第一个客人,便也显出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热情耐心地一一应着。
陆云笺只是笑,不知小贩的话听了几个字,只知道起身时,腿麻了,脸也僵了。
各式各样的草编蝴蝶蜻蜓蟋蟀各买了一只,通通塞进乾坤囊里,手上还留了一只,一边赶路,一边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拆,将栩栩蝴蝶拆成片片干枯草叶。
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太僵,陆云笺拆完手上的蝴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别说,这手艺是真好。”
与此同时,一路沉默的裴世忽然开口问道:“你不想查吗?”
陆云笺停顿一瞬,笑着把话说完:“这手艺是真好,好复杂,我把它拆了,就再也编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她把手上的草叶一一沿着纹路撕开,撕成一条一条、一丝一丝,风一吹,便都飞飞扬扬不见。
她道:“我不想查啊。我肯定是我爸妈亲生的,这我知道,我也不信什么真假千金的戏码。但是你看,这两个世界这么不一样,有些这样那样的差别,也没什么嘛。也许在这边,我和我爸我哥的缘分没到血缘那一步,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不还是一家人吗?”
裴世闻言微微蹙眉:“你为何如此相信他们?”
“他们?谁?”陆云笺漫不经心地把脚下一粒石子儿踢出数尺,“我爸和我哥,我当然信啊,不信他们信谁?
“不管在哪儿,我爸和我哥就是我最亲的亲人,这点永远都不会变。现在他们是天下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肯定有很多考量很多顾虑,我既然不懂,那就不会去添乱。
“假如我真的和他们存在血缘关系,那么堂堂第一大门派,要收养一个女儿,不可能不验我的血脉,也肯定能验出来,这我知道。
“但要是去查了,又怎么样呢?假如我是亲生的,难道我要跑到大殿上去指着我爸我哥的鼻子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认我吗?假如我不是亲生的……”
陆云笺说着苦笑起来:“那也很糟糕,我不敢想。我是个胆小鬼,很多事情都不敢面对。我又笨,复杂一点的事,也不会处理。
“既然不会,那就这样吧,我没什么大志向,也就想混混日子,安安分分的不要起什么风浪。实在有什么难题……”
她说着回头一笑:“等到时候问了妄尘前辈,没准就能知道恢复记忆的方法。到那时候,我就甩手不干了,全都不要脸地推给这个时空的陆云笺。”
裴世顿住脚步,目光透过这副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壳子,想要看清里面的魂灵,依稀可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魂灵打下的截然不同的烙印。
他听她描述另一个时空,又曾在献祭法阵中见过她的记忆,概括起来不过寥寥数语,但仍然生动鲜明。
另一个时空的她,走过的路尽是喧闹繁花与刺目烈阳。
他不曾见过那样的景象,他知道,这个时空的陆云笺,天下第一大门派的陆小姐,风华五君里仍是佼佼的陆仙君,也不曾见过。
他忍不住想——
从前的陆云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哈哈。”陆云笺一声轻笑将他的神识唤回,她把手里撕成细细枯丝的草叶都扬尽了,像是抛去一身负担,“听起来好像有点聪明的样子,没想到我还能这样装模作样地分析一件事,好神奇。我似乎原本不应该是这种人,以前要是碰上这样的事,多半脑袋就发痛了,哪还有什么心情思考?看来还是长了些本事。”
“但是说句实话啊。”她忽然又停住,笑吟吟地看他,“裴世,没准我比你还更想让这个世界的陆云笺回来。”
裴世的嘴角终于苦涩地弯了一弯,不知是何情绪:“是吗。”
二人行至晌午,正走过了一片郊野,进了一座小镇。午间人们大多数要么在家中要么在饭馆,街上行人不多,刚一进镇子,便看见一座气派酒楼,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终于到吃饭的点了。”陆云笺转头对裴世道,“那家人多,肯定是有什么好东西。”
进酒楼一看,原来一楼正中央搭了个木偶戏台子,比一般的都要更大更气派,木偶人色彩绚丽栩栩如生,一举一动犹如活人,一动一静似有生命,好不精彩。
一楼坐得太满,陆云笺只好挑了张角落的桌子,斜对着戏台子,堪堪能看见木偶人的影子。
“啊,原来是《白蛇传》。”陆云笺伸长了脖子看,“好巧啊,原来你们这边也有这个故事。”
裴世知道她的“你们我们”“这边那边”是什么意思,闻言抬眼,目光也落在戏台子上:“这故事倒是粗略听过,但不甚了解。”
“其实我也没有完完整整看过一整出《白蛇传》,只是小时候在……”陆云笺一手托腮瞧着偶人,一手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拣花生配茶,“你们这边应该叫做话本子?我小时候在那上面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