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刻字的一面朝着海边那副骨架,二人所立之处无法看见,裴世便将掌中的焰火给了陆云笺,自己又起了一团焰火,顺着小土坡缓缓下到那块石碑前。
石碑上刻的字只有寥寥几个,且刻得很深,但由于没有描漆,又已经有些年月,石碑表面也并不十分光滑,因此并不容易辨认。裴世托着焰火,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辨清,出声念道:“宋、承、泽。”
没有坟墓,没有祭品,孤零零地不与其他石碑在一处,独独立在这具同样孤零零的骨架前。
没有籍贯,没有生平,只有这个名字。
宋承泽。
是谁?
“下面是什么东西?”
冷不防身后有人这样说了一句,陆云笺原本正出神想着“宋承泽”这个名字,吓得“哇”地一声大叫,险些又从小土坡上栽下去。
一晚上被吓好几回,陆云笺魂都没了一半,深呼吸几遍,道:“好像是什么兽类的骨架。似乎有些年月了,破损得厉害,看不出是什么。”
贺江年道:“真是骨架?会不会是渔船的残骸什么的?”
陆云笺道:“真是骨架,不然你下去看看?”
贺江年连忙摆手:“我看下面阴气重得很,不去不去。”
裴世顺着小土坡缓缓走上来,道:“季公子与季小姐调查溟海村多时,可有听说过‘宋承泽’这个人?”
季瑶蹙眉道:“溟海村统共三十三户,百余人,祖籍谱系均已查过,没有人叫‘宋承泽’,十几年前倒是有一户宋姓人家在此居住,后来不幸遭遇妖魔袭击,一家全部丧命。这片树林是溟海村逝者的安身之地,没有妖魔之气,兄长与我也不愿冒昧打扰。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问题。”裴世道,“只是有些好奇,既然所谓“宋承泽”不是溟海村人,又为何非要在溟海村立一座碑。”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立在岸边早已破碎不堪的骨架,“待几日后去同渊阁查探,或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有个交代。”
然而并没有等上好几日。第二日一大早,喧嚷人声甚至可以隔着重重林木透进来。
溟海村所处的蓟上虽地处沿海,离三大门派远得很,平日里街上总是冷冷清清,见不到多少人,同渊阁一来,无数慕名而来的修士商贾挤满了大街小巷、客店驿站,热闹得反常,整日喧嚣吵闹,难以安宁。
从前海妖设的屏障起了作用,外人进不了溟海村,这回没了海妖,几人便设了道结界将溟海村与外界隔开,防止外人闯入。
原以为同渊阁虽是天下第一大商行,但为了方便四处迁移,应当不会修建得太过庞大,顶多与前一日见到的海上黑影差不太多,谁知不仅是庞大,穿过树林,竟见得沿海一线凭空而起无数雕梁画栋,熙熙攘攘穿行着无数人。
最为高峻的是中央一座九层高塔,檐角挂着青铜铃,塔顶悬着一面青铜镜,宛如日月高悬,每层都设了好几道结界禁制,倒是不像商行,更像是镇了万年大妖的镇妖塔。
陆云笺觉得稀奇,转头道:“这天下第一大商行的主人,对道法的信仰竟然这么深?寻常情况请仙门设设结界作作法就算了,一个商行,来往进出那么多,包得这么严严实实做什么?”
裴世道:“想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妖魔鬼怪怕到了极点。”
陆云笺不由地想起昨日那场大火,心道:是不大对劲。
抬脚踏上通往九层塔的石桥,这石桥倒是货真价实的石头,全长数丈,扎扎实实铺了好几层金箔,从上头踩过去,随着步履移动生出细碎花纹,像碾碎了一地星辰。
桥上人多得很,便是不想费银钱买东西的,也想进去瞧一瞧琳琅珠玉;便是不愿进门去瞧各样宝贝的,也要从这金箔桥上走一遭,沾沾铜臭气。
陆云笺攀住桥栏,行得缓慢无比,唯恐给人撞进海里去,但见那金箔一闪一闪属实可爱,于是微微弯腰,伸手去蹭。蹭了半天,失望道:“抠不下来。”
正要直起身,却瞥见一旁原本幽黑的海面之下,光影一闪,随即出现了另一抹颜色。陆云笺眯起眼睛去看,只见那颜色是灿灿金黄,还在疑惑为何金箔会掉进海里,下一刻,那抹金黄里浮现出了自己的影子。
“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猛地后撤,被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转头见裴世蹙眉道:“怎么了?”
不等陆云笺答,他已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去看,登时了然:“原来这载着同渊阁的神兽,是……”他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陆云笺瞧着水底下难以丈量的巨大黑影,道:“神兽?莫不是玄武?”
裴世道:“上古玄武神兽早已不知所踪,留下来的不过是些近亲,同渊阁去哪里找玄武?不过是只老乌龟罢了。”
行在前方的季衡停下脚步:“同渊阁可行于水上,亦可行在空中。平日里数座楼阁尽数隐在这神龟的龟甲之中,只留中央一座九层塔,到了商行开放的日子,这才将商行的形态全数显现出来。”
走过金箔桥,便上九莲台。自九层塔下延伸出九层重瓣,分出九条道路,其中四条路各自通往东西南北方的亭台楼阁,其余五条路,通往九层塔最底层的五扇门。
到九莲台,拥挤的人潮便四下散开了。
虽说同渊阁阁主秉持“来者是客”的规矩,但这九层塔中,什么拍卖行、珍宝阁、赌坊,去的都是些有所求的人,求得越多,失得也越多,里头七七八八什么人都有,哪日小命搭进去都弄不明白,因此一般人都绕去东南西北的楼台逛,进这九层塔的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