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没有灵力,不会法术,他说他有办法让我不费灵力便能设置幻境,幻境之中便是我的法力场,想杀什么人,都要容易得多。
“他也帮我掩去了气息,亡魂难以追踪到我,即便那些人心中有恨有怨,也再阻不了我。”
静默许久,裴世忽然道:“倘若妄尘前辈不愿转世,是因为他有一不放心之人还在世上呢?”
宋承泽蓦地抬起头。万千情绪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寸寸填补满他平淡得堪称空白的脸庞,甚至一度有些扭曲。
裴世不再多言,只翻手拿出一方锦盒。妄尘的魂魄在世上徘徊多年,已经十分虚弱,靠着这一方灵气丰沛的锦盒才能维持形态。
这锦盒先前一直由季衡保管,前往同渊阁之前担心出什么意外,便交给了季瑶,方才裴世向季瑶要来这锦盒,只觉锦盒之内有些躁动不安,应当是引魂阵起了效用。
宋承泽哑然半晌,最终还是又无力地坐了回去,哑声道:“我无颜再见它了。”
裴世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锦盒一开,妄尘的魂魄由丝丝缕缕的轻烟薄雾逐渐化出形态,长身巨爪,每一片龙鳞都熠熠闪光,周身灵光笼罩,极尽威严。
宋承泽仰头望着巨大无朋的神龙,任由脸上凝结的血污被冲刷出道道沟壑,眼泪流进伤口,钻得生疼。
不知相隔了多少个肝肠寸断的日夜,他终于再次恢复尚且可以称之为“鲜活”的神色。
“大黑龙……”
十年了。
十年前,分明还一个是威风凛凛的神龙,一个是天真无邪的孩童。为何十年光阴轮转,一个成了时日无多的孤魂,一个成了满手鲜血的罪人。
十年前,宋承泽正好八岁。
溟海海妖兴风作浪,封锁了溟海村,逼迫村民定期供奉八岁孩童,助它重修肉身。
宋承泽的父母一年前在一次妖魔作乱之中去世,他一个人自虎口狼牙间逃生,只能以乞讨为生,他的父亲是溟海村人,母亲则是外地人,那时祖父希望他父亲找个好些的姑娘,他爹便找上了他娘,将人带来了溟海村。
他的亲生父亲早已去世,而那时他也已有五岁,她的母亲带着他来到溟海村,父亲一家都很不高兴,说若是父亲敢娶母亲,就要断绝关系。
自那之后,他们一家三口便独立出来,挑了溟海村一处偏僻之处盖了屋子,与祖父家不再往来,宋承泽也没有改随父姓,仍是跟着母亲姓。于是溟海村人与他们一家都老死不相往来,直到他的父母被妖邪所害,也无人前来过问。
村子本也不大,适龄孩童更是少,就算有,大家自然也舍不得自家孩子,总是盼望着熬过八岁这个坎,以后十八二十八三十八,便都无恙了。
于是毫无意外地,宋承泽无父无母无亲眷,终有一日还是被供奉给了海妖。
不知是海妖突然间大发慈悲,还是对贡品有所不满,前面数月被供奉给海妖的几个孩子都被原模原样地退了回来。被退回来的孩子自然不能再送过去,村人们心存侥幸又心有余悸,还是照旧保持着供奉的规矩。
供奉海妖的仪式常在夜间举行,仪式虽简,规矩却乱不得。
宋承泽被缚住手脚、遮住双眼,身后绑上巨石,由几个青壮村民抬到溟海边。双眼被遮,自然是视物不得,耳虽能听,却只知四周一片寂静,连草木与蚊虫都悄无声息。
过了一会儿,村民们开始祈求祷告,乱七八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平日里的热闹喧嚣都不见了,可也不是寂静夜里的平静安宁,多了些蚊虫般的低声嗡鸣,嘈杂而混乱,恭敬而怨毒,虔诚而冰冷。
而宋承泽躺在溟海边,只知道海水扑面而来,打得浑身湿透,是腥咸的,冰冷的,绝望的。他来不及细细品味这感觉多久,村民们按照惯例结束了供奉仪式,便将他投入海中。
巨石带着他飞速沉底,什么腥咸冰冷都不再能感受到。
他知道村民们都急急忙忙地回家去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然而下一刻,一股巨大到可怖的力量将他托了起来,预想中的或撕碎或吞食或啃咬都没有发生,他只被那道力量托着,安安稳稳地送回了海边。绑在身后的巨石、捆住手脚的绳索、蒙住双眼的布巾,都刹那间消失不见。
宋承泽耳边尚在嗡鸣,他却顾不得这许多,眼睛一见光,便立刻去看海上。
月光之下,总算让他捕捉到了那抹即将消失的黑影。与传说中的海妖不同,不是什么约莫八岁的女孩,不是什么形态不定的黑雾,更不是什么吃人不眨眼的妖怪。
宋承泽很诚实地发出惊叹:“哇啊!!大大大黑龙!”
妄尘随参世仙人将溟海海妖镇压后,便一直留在溟海,数月来送回了好几个被供奉来的孩子,被这么抓个正着,却还是第一遭。虽是被看见了,但妄尘掀起一片小小浪花扑了宋承泽满脸,让他一时视物不能,转身就要再回到海中。
宋承泽却只被浪花迷了一瞬眼睛,一瞬过后,便又直直盯着海上,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朝着溟海走了几步,边走边喊:“大黑龙!大黑龙我看见你了,你不要走啊!”
妄尘有心把他吓回去,于是显了形态,将头垂下,金黄瞳眸映出宋承泽的影子。
宋承泽果然被吓得退了几步。不过他边退边说:“大黑龙,你是这海里的龙王吗?你救了我吗?你是神仙吧?”
妄尘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此处危险,速速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