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泽道:“我说,试试又不亏,省得到处找各种法子了。”
郝仁明显是有些犹豫动摇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实在对海妖恐惧至极,夜里村人们仍保持惯例,前往溟海边举行供奉仪式。
不过宋承泽觉得,他已经把情况跟郝仁说了,今晚一试自见分晓,因此他并不非常在意今晚供奉仪式是不是照常进行,相反,绝大部分人都去参与供奉仪式,反倒给他提供了便利。
溟海村的月亮向来很亮,村人们晚上歇得也早,因此并不常点灯。宋承泽就着皎皎月色,偷摸闪身至一间间屋子前。
溟海村人本就不多,若要一直供奉本村的八岁孩童自然是不够的。溟海村被封锁,村里人出不去,外头的人却进得来,因此溟海村与外头通了信,要外头的人定期抓几个八岁小孩送过来。
不知道那些孩子被关在何处,宋承泽只能趁着人不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
供奉仪式已近尾声。
村人们将孩子投入溟海后,照例都如蒙大赦、急匆匆地各回各家,皎皎月色下,汹涌波涛中,唯有妄尘再度现身,将昏迷过去的孩子送回岸上。
躲在暗处的郝仁不自主地倒退几步。先前妄尘给他托过梦,是言海妖已被镇压,不必再行供奉,那时他自然是不信的,也不敢信。
只是……不想竟当真有神龙。
待到妄尘的身形隐去,郝仁自林中跃出,三两步奔到被送回岸上的孩子身边。虽是昏迷,但一探鼻息,的确并无大碍。
郝仁心情复杂,正欲把昏迷的孩子拎起来,却瞥见海边一样事物,约摸手掌大小,映着海上粼粼波光,其上月华流转,竟似美玉无瑕。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样不可多得的宝物。
郝仁是个精明人,自然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第二日与外头的人接应时,便托人将那枚黑色鳞片想办法卖出去。
原本以为,这样一件好东西,少说应该也能卖上百银,然而第二日再与外头的人接应时,他才知道,这样一枚鳞片,竟轻轻松松卖出了十金。
那是郝仁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金子。
他知道,溟海村民以捕鱼为生,捕鱼换得的钱,也够在村中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而村中任何一个人,莫说是安稳清闲一辈子,便是奔波劳累一辈子,也无甚可能赚得十金。
十金……原来只是一枚鳞片。一枚巴掌大的鳞片。
郝仁全身都有些颤抖,眼中冒出兴奋的精光,但他捧着那金子看了许久,最后只是把它往接应人的手中一放:“这些权当多日来的感谢。”
接应人笑道:“您是明白人。”
郝仁的确是明白人。为了封口和保命损失十金不要紧,他心中有一计,此计若成,百金千金,都不过囊中之物。
宋承泽不知郝仁究竟有没有打消顾虑,近日并不是供奉的日子,溟海村只和以往一样,也没人出村,只定期由村长带些人去溟海村边缘和外头的人接应。
宋承泽很无语:“我简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海妖死了,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为什么不敢出去?为什么还保持供奉?”
妄尘道:“海妖之事,所留阴影实在过重。若要重归当初,的确还需些时日。”
宋承泽不愿再说此事,便道:“说起来……大黑龙,等溟海村恢复正常了,你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妄尘摇头道:“海妖虽死,魂魄仍在。它的魂魄虽已碎裂,但也不是没有重新出世的可能,吾担心它再度出世作乱,仍需镇守此处。”
宋承泽有些不平:“那你就永远都守在这里吗?别的什么地方都不去?那也太无聊了!”
妄尘道:“从前吾跟随仙人云游,已去过许多地方。如今镇守此地,护佑此地百姓,既是吾之归所,亦是仙人心愿。”
“仙人……”宋承泽抬头望月,眼前浮现出一个白衣翩翩、飘然立于仙剑之上的身影,有些神往,“如果我也会仙法就好了,我就把那个该死的海妖打个魂飞魄散,然后大黑龙你就不用守在这里了,还有那些被关起来的小孩子,根本不用偷偷摸摸、一间一间屋子地找,我一施法就能感应……还感应什么啊!我一挥手,不管他们被关在哪儿,马上都被安安稳稳地送回家了!”
妄尘道:“日后若有机缘,学些法术救人自然是好。只是此道凶险,还是考虑清楚为好。”
宋承泽便笑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啦,那些什么道士啦仙门啦怎么可能会收我?而且我也不想跟他们学,之前那些来抓海妖的道士,哪个不是被打得屁滚尿流?一看就是功夫不到家。”
正说着,忽然瞥见不远处行来一串黑影,不免有些疑惑:“今天又到供奉的日子了吗?他们怎么还来?不是知道海妖已经死了吗?”
妄尘似乎也有些无奈,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宋承泽道:“那大黑龙你先藏起来,我去把还被关着的那几个小孩都放走。”他说着便奔向林中,片刻不见了踪影。
供奉仪式照常进行,仪式终了,孩童被投入溟海,村人们也都离去,过了一会儿,妄尘仍是将那孩子送回到岸边。
可这次,它没有急着把身形隐去。
应当也是没必要隐了。
四下里几十双眼睛,都在黑夜里灼灼闪光,死死锁住了它。
不知是谁一声大喝,随后,向来漆黑无光的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光,一双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犹如自黑暗中蹿出的蝙蝠,啸叫着朝它扑杀而来。
妄尘转动金黄瞳眸,定定望着四下里冲杀而来的村民,没打算躲,更没打算逃,只是原本瞳中的熠熠光芒倏忽都尽数熄灭了,倒映着一张张贪婪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