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心中郁结,一直没有说话。
如此热闹场合,他一贯也是不怎么开口的,因此陆云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直到最后人走了半天了,陆云笺喝了些醒酒汤,勉强自浑浑噩噩的醉意中脱身,这才发现裴世不见了。帮着收拾完桌子,见他房里灯还亮着,陆云笺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他的房门。
裴世原本不想理她,但陆云笺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那样一直敲,从一开始的轻柔礼貌,发展为后来粗暴地捶门。陆云笺到底还是有些喝糊涂了,大有他不开门就把他房门捶烂的架势。
裴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拉开门,陆云笺始料未及,险些扑了他满怀,好在踉跄几步,还是扶住门框勉强站稳了。
她说:“晚上好,裴世,我有话跟你说。”
裴世冷笑道:“这便巧了,我也有话想与陆小姐说。”
陆云笺摸进房里坐下,很客气地道:“那你先说吧。”
裴世一反常态地也很谦让:“还是陆小姐先。”
“你先。”
“陆小姐先。”
“说你先就是你先。”
最后裴世忍不住,冷冷开口:“你为何非要挑一只那样的锦囊给我?”
“多谢这些日子你的照拂。”
两句话却是同时出口的,两人的茫然也在同一时刻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陆云笺蹙着眉,道:“哪样?我觉得白梅花挺适合你的,就绣了白梅花。前些日子我学会了简单的传送阵,就偶尔回到眉阳村,求柳娘教我绣锦囊。我虽然会绣,但是绣得不太好,而且孔雀羽鲛纱什么的……都太难绣了,我怕拿不出手,就拜托柳娘帮我绣。但是绣到后面,时间好像不太够,因为我还是想在冬至这一天送给你们,似乎要合适一点,不会太突兀。然后柳娘说,碰巧还剩了白梅花那个没开始绣,既是我要感谢你,就该由我亲手来绣,显得更有诚意。”
陆云笺不太清醒,因此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裴世是什么意思,只一股脑把事情原委说了,留裴世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没意识到自己开口了,问:“……感谢我?”
陆云笺却在此时觉过味儿来了,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什么叫我‘非要挑一只那样的锦囊给你’?”她喃喃地重复几遍,终于恍然大悟,“你嫌它丑?”
裴世不自觉地倒退几步,捂住自己的衣襟,试图将放在里头的锦囊捂好了藏住了千万不要教陆云笺发现:“……不是。没有。”
“……”
“我的意思是……”
没等他编完,陆云笺果然倏地起身,伸出手:“那你还我。”
“……你都送出来了,还能再要回去?”
“要回来怎么了。”陆云笺瞪着他,“你都嫌弃它了,难不成还要我求你说‘裴公子你行行好,这个锦囊我绣了好久好久的,就算它丑,也请您不要嫌弃,不要丢掉它’?”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少发癫了。”
梦牢笼
陆云笺一步一步向裴世走去,态度很坚决,脚步却因醉意有些许不稳。
裴世兀自立在原地,看着陆云笺步步逼近,没有进也没有退,先前的咄咄逼人早已尽数灰飞烟灭,独剩茫然无措。
他静了很久,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不能再什么都不说,正欲开口时,陆云笺却忽地被脚下不平的木板绊得一个趔趄,而后双腿一软,径直往地上倒去。
裴世立刻回过神来,上前扶住了她,他唤了几声,陆云笺却仿佛突然昏死过去似的,怎么唤都唤不醒。
他不自知地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瞬怅然。不过他自然希望陆云笺醉得再彻底一些,最好明日起来什么都不记得,还如往常一样。
裴世将陆云笺送回她的房间,路过院子时,抬头尚能看见远处点点璨璨金光,那是他们方才放飞的孔明灯。他在院中立了良久,直到那些星星点点的光都尽数消失,才回了房间。
第二日又下起了大雪,几人住了两天,便又开始赶路。
走完最后一程,算来便该到年末,四处的修真门派与崇山峻岭也都能探查个遍,镜阳宗派给季衡、季瑶的任务便能完成,贺江年经此历练也能出师,成为独当一面的仙君。
因此再踏入纷飞大雪中时,便不再觉得那样辛苦,反倒多了几分期冀。
陆云笺前一日虽然醉得有些神智不清,后来又不知为何被一瞬剧痛夺去了意识,但第二日睡够了醒来,脑子还是清醒的,没有混乱,更没有忘记任何事,因此她没有与裴世走在一起,而是走在季瑶身旁,和她一同牵着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的燕燕。
燕燕的伤虽已好了不少,却因骨骼被强行缩小而行走不便,在雪地里留下一深一浅、歪歪扭扭的脚印。陆云笺看看燕燕浅淡的发色与瞳眸,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好在燕燕如今已不再那样怕人,刻骨的创伤或许终能缓慢愈合,或许终能恢复如初——
燕燕手上捏着一小块麻糖,眼里含着笑,正聚精会神地听季瑶讲民间妖魔神鬼的故事。几人都不会讲什么故事,便是讲了,也尽是些仙门百家的事,小姑娘不愿意听,而季瑶是几人之中行走民间最多的,只有她讲起民间故事时,燕燕才会有点兴趣。
雪积了一层,虽然并不大妨碍行走,但众人都心照不宣地走得很慢。故事讲完一轮,燕燕终于有些累了,肯让季瑶把她抱起来走。
陆云笺突发奇想,落后了几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捏紧了压实了,扫视一圈,寻找一个适合攻击的倒霉蛋。季瑶和燕燕不能砸,季衡……也不能,贺江年凑在季瑶身旁叽叽喳喳甚是烦人,不如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