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不懂这人为什么喜欢把“是我之过”挂在嘴上,他疑惑、不甘、茫然,但最后只哑声道了一句:“多谢你救我。”
白衣道人摇了摇头,说:“是我对不住你。”
石门打开,外头碧竹连绵,微风习习,流水潺潺。
山中时而有些精怪来访,但都得了白衣道人的令,总是避着裴世走。白衣道人虽法力高强,却从不让他碰任何有关仙门术法之事,山中结界强大,裴世困在其中,出去不得。
可山中安宁闲适留不住他。
一日山中万物沉寂,结界不知为何比平日更为微弱,裴世半夜爬起来,只留了一封信,便匆匆奔下山。往日里他若是要离山,不是被结界阻拦,就是被随后跟来的白衣道人领回去,可这一回,结界没有拦住他,白衣道人也没有跟上来。
裴世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穿了一件单薄衣裳,身无分文、颠沛流离,不知求过多少人,挨过多少打,孤身一人跋涉三年有余,终于来到了天下第一大仙门——云间世的山脚下。
此后会发生什么,陆云笺不知道,裴世却很清楚。
他大梦初醒一般,在那瘦小污脏的背影缓缓步上长阶之时,抬手召来归云剑,一剑斩破幻影,重新拉起陆云笺,跨过归云为他们破开的生路。
二人一路奔来,没有去看身后如何,此时回头望去,却见先前的那些幻影,被打破的重新汇聚,未损的仍在原模原样地上演。那些幻影就像被困在了原处,除非幻境被破,否则将一直续演,不知疲倦,也绝无可能停歇。
方才被归云破开的高墙一般的幻影也重新汇聚起来,那个瘦小疲惫、满身污泥的少年仍在缓缓步上台阶。
后方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前方又缓缓亮起光,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又逐渐清晰,灰白的影子逐渐变得生动鲜活。
四处都是幻影,是梦魇,四面楚歌,无所遁形。
二人穿梭其间,片刻不停,却忽地被一道极盛的光亮晃住了眼,一时间忘了迈开脚步。
一时失去视觉,陆云笺便只能感受到裴世强自镇定下的细密颤抖,她本能地想要抓紧他的手,而裴世却在那之前,先一步松开了她的手。
恍如白昼降临般的光芒散去,陆云笺终于看清,那是她手中亮至白炽的灵光,映照着裴世渐消的血肉与森森白骨。
那道炫目灵光利箭般刺过陆云笺脑颅,那个无数次出现却从未听清的声音此时又轰然炸响,这一回,完完整整,真真切切。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说——
“毁掉断界阵!”
断界阵……
什么是断界阵?
归云的光芒明灭一瞬,消失不见了。
裴世单膝跪在地上,面色苍白,额上细汗密布,一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着气。
陆云笺猛然回过神,忙在他身旁蹲下来,在身上翻找着药物,递到他手中,唤道:“裴世,你没事吧?!”
裴世勉力抬眼,陆云笺这才看清那张一贯从容的脸早已苍白无血色,她下意识抬起颤抖的指尖捧住他的脸,却触到一片湿润。
她平生第一次看见,裴世竟会泪流满面。他像是一个被魇得极深、即将窒息而死的人,垂死之际又忽地回光返照,一把抓住了陆云笺的手。
他轻声问:“陆云笺……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
陆云笺指尖轻颤,只觉面上一凉,抬手一抹,竟也是决堤的泪水——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个白色的鬼魅一般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二人前方,他缓缓走近,雪白睫毛根根分明,金色瞳眸辉光潋滟。
他在裴世面前蹲下,微微笑道:“归云仙君,你害怕吗?为什么灵力不稳?为什么要逃?”
裴世倏然缓过神来,回身将陆云笺护在身后,没有说话,只在手中结阵,源源不断地灌入灵力。
强劲金光爆裂开来,白色身影刹那间化成无数碎片,连同幻境中的无数幻影一同撕裂扭曲,最后消失,整个幻境都有一瞬震颤,幻影逐渐交叠混乱,耳边风声呜呜,似是尖啸,又似哀嚎。
可是只有一瞬,一瞬之后,那些幻影又重新汇聚起来,白影又出现在距离二人咫尺的地方,他稳稳立着,笑容不坠:“归云仙君,你我本为同源,因此我想同那白衣道人一样奉劝你一句,不要再与仙门掺和。不过呢,我算了你的祸福命数,想来你是不会听劝的,你若是听劝,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裴世极力平静了心绪,听他如此说,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只是冷笑道:“你是照灵鸟的后人?”
白发金瞳,的确就是传闻中照翎族后代的特征。这一特征无论延续多少代也不会减弱,更不会消失,很容易辨认。
白影却笑道:“所谓照灵鸟种族的混血后代?我不是。”他的指尖溢出金色光芒,缓缓流入裴世的胸口。
裴世的身体对这光芒并无拒斥,然而白影指尖微微一转,裴世的脸色便陡转惨白,嘴角甚至有鲜血流出。
白影的神色冷下来,放下了手:“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灵力根本无法与你抗衡,但你我同源,而我又对你知根知底,就算我们差距再大,你也会被牢牢压制住。”
“是吗?”裴世抬眼看着他,“‘被牢牢压制住’?”
白影道:“你的敌人不是我,你应该知道,想要你死的是谁。而我所有的压制你的方式,他们也一样可以有。”
“不管是谁。”裴世的语气很平淡,“我一定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