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云涌,云间世四处云雾如逝水一般流动,送来万壑松涛。
陆云笺想起来,她曾在《修真界通史》一书上看到过,云间世曾是仙门至尊,世间数百大小仙门尽数归其麾下,想来万众朝拜时,声响应当就如风声呜呜、松涛阵阵。
这样壮观的景象,再过二十余日,她就再也看不到了。
可陆云笺没有为云间世任何一处景色停留太久,她甚至不常去见陆稷与陆明周,一回云间世,便将自己关在房内,足足关了半月。
半个月后,云间世下了一场大雪,陆云笺没有与父亲和兄长告别,只做了一盒白梅花糕,提着下了山。
距离除夕还有七日,初时陆云笺还有些紧张忐忑,日子越到后头,反倒愈加平和,甚至有一种终于可得解脱的轻松之感。
闲暇之时提起毛笔写写画画,也总算不是画符咒,偶尔翻看几本书,也总算不用特意去找什么《修真界通史》《神鬼妖魔录》《攻伐绘阵图解》。
一日陆云笺在院中拾到了一只小麻雀,雪水厚重,打湿了它的翅膀,它一时飞不起来,陆云笺便将它带回屋里,找了些粟米来喂。
小麻雀吃了粟米便很精神,居然不怕人,还蹦蹦跳跳地过来啄陆云笺的手指。陆云笺一只手哄着它,另一手悬在半空,正要用手指摸一摸小麻雀的脑袋,门外却忽然响起了“笃笃”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陆云笺尚未回应,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先是燕燕蹦蹦跳跳地进了门,瞧见小麻雀,便兴冲冲地过来与它玩,裴世跟在后头,提着个糊了一半的纸糊灯笼:“不是去拿彩纸?怎么拿着拿着人不见了。”
小麻雀瞧见裴世进来,不知是被带进来的风雪冻着了,还是被这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缩着脖子躲到了屋中角落。燕燕忙三两步跟了过去,把它捏起来放在自己衣襟里,小麻雀却不肯,又扑腾着飞到桌上。
“路上碰见了一只小麻雀。”陆云笺道,“雪水打湿了翅膀飞不起来,等它翅膀干了我就把它放走。彩纸在那边柜子里呢,你拿一下,我陪它玩会儿。”
裴世没吭声,半晌之后将纸糊灯笼放在一边,走至桌旁,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麻雀的脑袋。
不过他不受待见,指尖还没碰到,小麻雀就又蹦远了。他再伸手,小麻雀就再蹦,一时谁也没碰到谁。
陆云笺笑道:“这只小麻雀还挺聪明。”
裴世的手停在半空,沉默几许,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就这样,不好吗?”
恍一梦
陆云笺抬头望他:“什么?”
裴世道:“若是恢复记忆,你就要死了,什么东西都不会再留下,你的这些……所谓家人,所谓朋友,就都再也见不到了。”
陆云笺还是笑着:“没死啊。妄尘前辈说我只是魂魄分裂了而已,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有没有记忆的问题,你说的这些,也都不会变。”
裴世没有说话。
什么魂魄分裂,什么失忆与否……这些都是他从前常与她说的,到了如今,他却不知为何,不想再信这些。
他与陆云笺不一样,陆云笺渐近解脱,他却愈发煎熬。他无疑是想让陆云笺恢复记忆的,可兵临城下,他却陡生畏惧,下意识想转身奔逃。
裴世自己也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他对陆云笺恢复记忆的期冀不再那么强烈,反倒犹疑更甚,恐惧更甚。
他以为早已说服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去想,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可偏偏又遇上怜生寺幻境,偏偏又是那一抹强劲灵光再次提醒他——
陆云笺心心念念的,是取走他的性命。
于是他便忽地意识到,这些都是假的,那些让他可以欺骗自己、让他可以有片刻喘息、让他可以自我安慰说陆云笺失忆了也好,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可以没有恨,没有欺瞒,不再权衡利弊,一切都……
可一切都是假的,都不过一场梦。
陆云笺送他锦囊,他想起她曾经送他的那把刀;陆云笺做白梅花糕,他想起她曾经教他画符开阵使剑;陆云笺挡在他身前,他却想起被鬼魈穿心断骨那一日,陆云笺回过身,掌中灵光汇聚,将他的血肉吞噬一寸又一寸。
那一瞬的痛足以将一切焚成残渣。
他忍不住想——
如果陆云笺恢复记忆,他们会是形同陌路,还是刀剑相向?
如果是这样……那失忆了也好,陆云笺还会挡在他身前,想要护他周全。他可以舍去他们曾经相识的那些年,可以容忍她视他为陌生人,可以接受她说“我都没见过你,更不认识你,为什么会记得你”。
至于陆云笺为什么欺他瞒他杀他……都不重要了。都可以无所谓,都可以没有答案。
原来他并不需要答案,原来他畏惧答案。
但陆云笺却早已看开,只等合魂法阵开启,给一切一个交代。
他忽地后悔了,忽地想要临阵脱逃,甚至不惜把陆云笺曾经的说辞搬出来劝她,不管合理与否、正确与否。
陆云笺见他不吭声,会错了意,道:“没事的,不管合魂法阵有多难熬,我都会挺过去,还这个时空的陆云笺回来。”
“我……”裴世正欲开口,贺江年却忽然闯了进来,唤陆云笺去帮季瑶调白梅糕的馅料。
没说出口的话,就此堵在喉间。
或许裴世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过是下意识地反驳,就像是临阵去翻找武器匣,却什么都没找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