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的身影消失在幻境入口,裴世的目光仿佛也被那个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不见的漩涡吞没了,直到青竹君开口唤回他的神智:“你真想好了?”
裴世收回目光,眸中的温柔顿时消失无踪,仍是一贯的平淡:“那是自然。更何况届时琴弦归位,你的境况未必见得就比我好。”
青竹君将嘴边血痕擦去,冷哼道:“你这脾气可一点儿也不像仙人。”
裴世点头:“彼此彼此。”
青竹君转身走入竹林,裴世几步跟上,听青竹君道:“你可让我好等……若再晚些,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住。不过这回有陆仙君,箜篌之效便可大大增强了。”
裴世道:“不能更早了。若是还要再早些,照灵阵连形都成不了,便是成了,也匆忙潦草,届时对上那些妖魔鬼怪‘人’,怕是阵还未开便毁了。”
青竹君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裴世不予理会,转而问道:“我让你看的照灵阵阵法如何了?”
青竹君道:“还差点儿,毕竟无论是仙人还是我,都并不知晓照灵阵阵法的全部,只能试试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至竹林深处一处空地,青竹君一挥手,厚厚一层竹叶飘飞而去,露出地面上草草绘成、尚未完成的一个阵法。
裴世瞥了几眼,道:“与我所创制的部分可以连上,再稍作修改,应当够用了。”
素悯诚
这一回不再有茫茫浓雾,唯有无边无际的黑。
陆云笺往前走了几步,前方微光一闪,如启明初升一般,出现了一个朦胧的白色身影。
陆云笺唤道:“参世仙人……”
她转头打量了四周一圈,却未看见半个人影。她心中隐隐不安,却也只能控制住自己先处理正事,于是道:“我自知杀人无数,罪孽难消,但还是请仙人将箜篌神器交与我……”
“我察看你们的记忆,并非是为评论过去功过。”
浅淡而悠远的声音响起,有那么一瞬,陆云笺还当自己听力未失,细辨之下,才发觉那声音更像是在脑中浮现,而非是响在耳边。
“一片诚心,便足以救得众生。”参世仙人道,“我且问你,你此行是为何?”
陆云笺轻声道:“上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让我得见喧嚷人间。我此行,是为报恩。”
参世仙人轻轻一笑,道:“你回头看看。”
陆云笺回过头,骤然被眼前那片忽然出现的璀璨金光晃住了眼。
那抹金色如同新生烈日般将周遭黑暗尽数驱散,耀目金光间,正是一把竖箜篌。
箜篌柱已经被打磨得很是光滑,不再能看出骨骼的形状,骨骼之上附着的腐烂血肉也被汹涌强劲的灵力化作了簇簇繁花茂叶,道道琴弦之间,金芒流溢,仿若星辰流泻。
那是能挽救人世的最后一轮旭日,也或许是第一轮……足以让千千万万的人奋起抵抗,换得寻常时日里的金乌再度普照世间。
不知是不是骤然被金光刺中的缘故,陆云笺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于是偏开目光,道:“……可我不通音律。”
“无碍。悯诚只能弹出一支曲子,既有攻伐诛邪之效,亦有疗愈净化之能。我会将那曲子传与你,你若愿意,现在便可试试。”
“悯诚?”陆云笺再度抬眼看去,果见箜篌柱上,繁花茂叶掩映下,笔画深深,刻的正是“悯诚”二字。
悯诚……
一片诚心,素悯众生。也是怜悯众生之诚。
陆云笺轻轻抬手,点着紫色灵光的指尖自琴弦上拂过,掀起一波金紫相杂的涟漪。一拨之下,她仍是听不到任何声响,却觉得周身似乎一轻,指尖灵光骤然熄灭,连带着体内平稳的灵流也随着琴弦震颤而消散殆尽。
不……不是消散,而像是倏然被什么东西吸了去。
有那么一瞬,周身的灵力似乎被剥夺抽离,若说平日里,体内灵流如同江流潮水般平稳或时而汹涌,那一瞬间便像铺天盖地的虚无,无边无际,空空荡荡。
陆云笺的手顿在半空。
参世仙人缓步上前,道:“你前番开启圣清结界、平息溟海之灾,又连续赶路几日,灵力损耗过大,还是歇息片刻为好。”
陆云笺收回手,苦笑道:“箜篌神器强悍,不知我要恢复多久才能使用它……修真界还等得起吗?”
“莫要强求。”参世仙人道,“此处灵气丰沛,我会助你恢复灵力,用不了太久。”
陆云笺抬眸望向参世仙人,此前虽已见过几回,但直至此时,她才终于有心思细细打量。然而看得越是仔细,便越是觉得裴世与参世仙人实在相像,原本只觉二人眉眼间的温和如出一辙,如今却觉得二人轮廓五官都要相似起来。
陆云笺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前辈可知照灵阵如何绘制?”
参世仙人摇头:“我虽见陆成蔺掌门以照翎族全族为引开启了照灵阵,却并不知阵法具体如何绘制,只窥见了部分,后将其研制为引魂阵,传于世间。”
陆云笺又道:“那断界骨呢?若是修真界开启了断界阵撕裂时空,又该如何挽回……前辈可曾见过另一个时空?”
参世仙人道:“三百二十年前,魔王撕裂时空时,我曾通过裂缝窥见一线。当时只觉奇异,两个时空原当相差无几,却不知为何如此迥然不同……想来一念之差,地覆天翻。”
陆云笺的身形蓦地一僵。
这句话很是熟悉……似乎某个时刻,有另一个人曾与她如此说过。
是了……裴世曾对她说,“一念之差,地覆天翻。或许你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空,正是为了让这个时空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