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青竹君死死拽住仙人的衣摆,“有谁能……便是我与妄尘一同,也未必能阻止灾劫……”
仙人道:“你我之能,皆尽于此,只望这人世寿数未尽,能再安度千百年。”
“可千百年之后呢……”
青竹君声音渐哑,没有再说下去,他慢慢松开了仙人的衣摆,退了几步,跪倒在地:“还请仙人将最后一根悯诚琴弦融入我体内,若无可信之人,我愿粉身碎骨,竭力完成仙人夙愿。若能寻到可信之人,我愿化身琴弦,助其平息灾劫。”
自此二十三弦悯诚箜篌的最后一根琴弦,谁也再盗不走。
仙人起身缓步走向竹林深处,青竹君踉跄两步,慌忙跟上,听见仙人道:“原想用断界骨将最后一线时空裂缝缝补完整,再将其摧毁,却恐灵力不支。若是灵力彻底透支,再想行事便难了……”
青竹君道:“仙人大可将断界骨留在这山中,我与妄尘定然竭尽全力看护好它。”
仙人轻轻摇头:“断界骨与悯诚不同……上古照灵鸟出世时,原是一只兴风作浪的恶鸟,后被天神收服,才又有了引导亡魂转生之能。是以世人虽称照灵鸟为‘神鸟’,照灵骨却既能作善器,亦能为恶器。
“有心之人可以摧毁悯诚,但想要将其改造为恶器却难。但断界骨若不幸落入歹人手中,怕是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
“更何况,如今蒲山之中有悯诚,已是显眼,若是再多一个断界骨,怕是会引来更多觊觎之人。
“我死后尚能以结界与幻境护佑蒲山数年,可待我魂飞魄散,你们想要护住蒲山,怕是力不从心……”
几句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存放断界骨之处。
魔王用照灵骨制成的断界骨法器,原本高逾万丈,此时因灵力损耗过大,已然缩小数倍,其上的金色灵光也淡若无物,乍一看,如同一具寻常婴孩的小小骨架。
隔绝妖魔鬼怪仙神灵力术法气息的最强屏障,不是结界,不是幻境,而是人的血肉。
仙人轻轻抬手,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尽数注入断界骨,等待数日,待那具孤零零的惨白骨架一寸一寸长出血肉,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断界骨长出血肉而成的“人”当真如同一个寻常婴孩一般,没有半点灵气,仙人又为其打上一道封印,最后一点可疑的端倪便也被彻底掩盖了去,并且再也无法透露出灵力。
那个寻常的婴孩便顺着河流到了一户人家,成了那户人家的孩子,若是不出意外,便会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待他身死,断界骨也会彻底失去效力,化归尘埃。
参世仙人等着那户人家将那个婴孩收留,不知此去是福是祸,却也别无他法,转身回了蒲山。
与那孩子再见时,已过去六年,仙人灵力消散殆尽,却仍时时入世除祟,一日路过那户人家,便顺道拜访,去看一看那个孩子如今的境况。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没有点灯,一线黑暗中,露出一张清秀稚嫩、却布满伤痕的脸。
那张脸陆云笺在幻境中见过数次,即便此时他年岁尚小,却仍能辨出日后的影子。
“裴世……”
又或者在看到幻境之中的那条河流、那个村庄、那个简陋木屋时,更甚者在看到断界骨的那一刻,她就已然忘了呼吸。
在反应之前,就已泪流满面。
人一念
“那时他不过六岁,却是满身的伤,我问他伤是如何来的,他却不肯告知于我。我见他偷偷藏了一把木剑,心中明了了几分,问他是不是想入仙门学习术法。
“他大约以为我是云游道人,以为我要收他为徒,我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些许喜悦的神情……那时我就想,是不是错了。
“我在将断界骨制成‘人’之前,就时时在想……神器由于灵力术法而生出血肉,是否真的能算是‘人’。
“是我错了罢……他有血有肉亦有心,自为‘人’以来,便一直在人世之中长大……如何能不算是‘人’。”
“是。”陆云笺一手捂住心口,另一手想要去抚摸那个孩子脸上的伤疤,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片幻影,“自然是人。他有爹有娘,有血有肉,怎么不是人……”
她忽地又想起了那个救过裴世、又被裴世所助的老妇人。
那段陆云笺不曾见过的他的两年,再一次隔着茫茫岁月刺中了她。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心?怎么不是“人”?
可妄尘神龙说他并非人生肉长成,那照翎族也测不出他的生辰八字,另一个时空更没有他的痕迹……
而她将他的生辰八字融入断界阵,意欲取出他体内的照灵骨时,也因他并无生辰八字而失败。
他原是这世间,不该存在的人。
胸腔犹如被数道利刃穿透,陆云笺不得不蹲身捱过这一阵疼痛。
然而这疼痛与利刃穿透又并不一样,捱过一阵锥心的疼,却又是犹如水中波纹圈圈荡开的无休无止的疼,无时无刻不在碾过人的神经,几乎要将神智剥夺。
她咬牙站起身,朝着幻境入口处奔去。
最后一张牌是照灵阵……谁是诱饵?谁是开启照灵阵的引?怎么可能是箜篌神器……他怎会随意消耗箜篌的灵力……
从上回见过蒲山幻境起,他就不再有一句实话。
他知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足以让照翎族灭族的照灵阵,世间最强的阵法,他知不知道他去开启照灵阵,会付出什么代价……
幻境通道从未关闭,陆云笺正欲迈步出去,却在触碰到入口的那一瞬就被斥出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