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所不知的岁月里,原来已是一番沧海桑田。
季衡缓步走到照灵阵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体内那个占据他躯体数年之久的魂灵何时会再度取代自己,可他私心想再看看这久违的人间,再看看久违的至亲旧友,因此只能靠照灵阵更近些,祈求照灵阵的净化之能能多赐予他一些光景。
照灵阵已启,四个方位的神兽均已归位,守在四个阵眼。
阵法中央出现了一道通天的金色光柱,若隐若现的神鸟残魂在其中渐渐汇聚成形,越来越多的“人”或是亡魂缓步朝阵法中央的光柱走去,而后一跃而下。
照灵阵所开启的往生之门,无论妖魔鬼怪,无论善恶忠奸,有罪之人与无辜之人,都能够在此处平等地前往地府。
季衡转过头,看向跪坐在光柱旁的黑衣身影。
裴世察觉他的目光,也偏头看过来,苍白的脸上光影交错,左肩往下整条手臂都是一条森森白骨,堂堂归云仙君在此时显得狼狈又可笑。
这张脸并没有半分熟悉的影子,因此季衡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了光柱:“裴公子。”
裴世应道:“嗯。”
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便安静下来,像是无话可说,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光阵之中的照灵鸟已经化出了羽翼,阵阵啼鸣悠长不绝。
季衡道:“其实我与裴公子、与陆小姐都并不相识,也不曾打过半分交道,只可惜此一生短暂如此,不能与二位真正做一回朋友。”
裴世没有说话。
季衡转头看向他,轻声笑道:“不过也不亏,冬至与除夕时,心神动荡,我也有那么片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日的灯火,听到了那日的欢笑。那样的景象,此生能得一见,已是无憾。”
“季衡,将他的魂魄逼出来。”裴世忽然道,“我守着照灵阵,他逃不掉——”
“不了。”季衡轻轻摇头,“在占据这具躯体上,他比我有优势得多,若不是在蒲山时,参世仙人帮了我一把,我还不知究竟能否恢复这片刻神智。若是这一回再让他逃脱了,会有更多人牺牲,更何况,最初的季衡,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季瑶闻言心中一跳,抬手一把抓住了季衡:“哥,你要做什么?”
季衡回过头,再度牵了牵嘴角。
他原是一个情绪寡淡的人,若不是相貌与灵力俱是极为出众,本应是一个极易被忽略的存在。寡淡单薄到忽然一日被附了身,也无人察觉到已然暗换魂灵。
他这一日笑得或许比过往十余年加起来还要多……还要灿烂,还要释然。
他抬起另一只手,调动仅剩的微薄灵力,在指尖草草地化出一只青碧色的灵蝶。那灵蝶脆弱得近乎透明,摇摇摆摆停在季瑶的衣襟,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阿瑶,若你不想留在仙门,那便还是像儿时希望的那样,去仙门之外的地方走走吧……不是出于任务,也不是听命仙门,就只是走一走,看一看,就当是替我……”
就在季瑶怔愣的那一瞬,季衡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而后朝着照灵阵中央的光柱纵身一跃。
正在此时,照灵鸟展开巨大无朋的羽翼,粲然金光恍如日光普照,万丈灵光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季衡。
许久没有听过的风声呼呼拂过耳畔,世人的哭嚎、季瑶的嘶喊、季繁洲的惊呼都渐渐被掩盖,渐渐远去。
血肉骨骼如同漫天蒲公英一般,轻轻随风消散去,原以为会痛得撕心裂肺,却不料如此温柔,如此安宁,如此寂静。
上天待他不薄了……让这最后一点安宁,可以属于他。
眼前忽闪过无数画面,都是属于他的那十余年,久违的那十余年。只可惜那个虽沉默寡言,却仍然意气风发的少年仙君,已然离得太远。
身为世人仰慕钦羡的风华五君之一,苦修数载,却完全没能体会到众人预想的光明灿烂的一生。
仿佛还是年少时练完术法回房,一路林籁泉韵、朗月清辉,蓦然抬头,却见天色惨淡,一朝灵力尽失。
回头看时,来路万般辉煌灿烂,都作黄粱一梦。
季衡看见自己的血肉骨骼消散殆尽,自己的魂魄脱出躯壳,与另一个素不相识的魂魄一同腾至半空。
那个魂魄分明十分浅淡,连五官都模糊,到底如何能占据自己的躯体?
那个魂魄一脱出躯壳,便极力朝照灵阵外飞去,季衡的魂魄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虚无缥缈的魂灵拽着虚无缥缈的魂灵,向着往生之门坠去。
那个魂魄挣脱不得,竟像击碎季良衢的魂魄一般,生生击碎了自己的魂魄。碎作尘埃的魂灵散作微不足道的点点金光,就此没了半点痕迹。
这世间亡者的最后一点期盼,便是前往轮回转生。
可原来会有人,惧怕转生。
季衡的魂魄轻轻叹了口气,在五感尽失前的最后一瞬,抬眼望向已经被灿金灵光遮蔽无隙的天空。
奇焳的啼鸣终于彻底休止,照灵鸟残魂的啼鸣传遍世间,宛如天降福音。
无数失智狂化的“人”从四面八方聚来,一个接一个地朝照灵阵中央跳下,在躯体消散的一刹,获得片刻清明神智,而后惊觉自己杀了多少人,所杀的人中,又有多少是自己的至亲与挚友。
照灵阵是救赎之阵,也是杀戮之阵。
正如它的净化之能,既仁慈,又残忍。
肉骨销
先前待在云间世主山上的众人都被银鹰卫领往了云间世结界内其余诸山,此时主山上已不剩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