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呢?还有多少?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一切?
然而抬头四下望去,再也看不见一个妖邪,也再也看不见一个狂化失智的“人”。
御剑腾至半空,只见一片死寂的猩红炼狱,不再有一声扭曲的嘶吼与咆哮。
如此一场翻天覆地的劫难,就这样猝不及防、突然至极地结束了。
人们持着武器四下环顾,找不出下一个敌人,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和平安宁的日子隔得有些久远了,隔着尸山血海,已经有些陌生。
直到不知是谁忽然扔下了手中的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真的结束了。
前后不到一月,却仿佛过了半生。
这一番劫难,代价太过惨重,不知往后要付出多少年岁,才能将疮疤填平。
在一片低低的哀哭声中,陆明周手中灵力化出的长剑骤然消失,他也再没有任何气力,倏然跪倒在地。
“尊主!”
“陆尊主!”
有人急急上前扶他,他也再感受不到,扑倒在地的一瞬间,浓重血腥气也没能唤回他的神智。
季瑶自三三两两的修士之间奔过,却如何也找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随手抓了人来问,却见是镜阳宗的修士,那人一怔,而后认出她来,唤了一句“季小姐”,她却仿佛没有听见,只问:“你有没有看见贺江年?”
那名修士道:“……谁?”
季瑶一噎,原想描述贺江年的模样,却忽然发现,这世间众人的形容俱是疲累狼狈,一看之下,每个人都一模一样。
都是满身污血碎肉,像是从地狱爬来的厉鬼,却坐在遍野尸身间放声嚎啕。
没有人会知道她说的是谁……死者数不胜数,伤者不胜其数,谁会留意旁人呢?
而贺江年,此时终于可以脱力,倒在一片渐趋腐烂的死尸中,抬头感受着天边渐亮的光。
这一回,是真的天亮了吧。不是灵光映亮暗无天日的天,而是真的天亮了吧。
他轻轻抬起手,将指尖轻绕着的最后一点悯诚箜篌逸散的灵气,给了一旁另一个也失去了双亲的孩童。
一点冰凉飘然落在脸颊,他抬起手,抹到一片细碎的冰晶,片刻便化作了水珠。
陆云笺抬起头,望向苍白一片的天穹。
雪花簌簌下落,一开始不过三片五片,不知何时忽然成了白茫茫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覆将下来。
这世间已经许久没见过天,没见过日,没见过晴,没见过雨,也没见过雪了。
如今正值春日,原当是不该下雪的……
可惜这世上已没有花,没有什么事物能遮掩去遍野横尸与断壁残垣,没有什么事物,能告诉世人,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在这样一场灾劫中存活下来,实属不易,却也实在残忍。
许是上天见怜,没有花,那么下一场雪,也是好的。
这一场雪过后,这世间的疮痍疤痕,大概能尽数被覆去吧。
陆云笺闭上眼,一头栽入了冰凉的新雪中。
故人归
时节如流,匆匆两年。
或许这两年一点也不匆匆,反而漫长煎熬,但人间总算恢复了些许烟火气,入骨的伤痕正被岁月一寸一寸填平。
“尊主,现今存粮已足够过冬了,来年春日便可正常播种谷物,无需再以术法催熟。”
陆明周将又一本诸位长老合力重新编修的书册合上,闻言抬眸:“每家每户可都能分到足够的粮食?”
前来汇报的弟子答道:“是。”
陆云笺自中孚殿外大步迈入,道:“方才又催熟了一批稻谷,如今存粮分发下去,应当还有盈余,这些法术催熟的东西,吃了虽说对人体无害,却也没什么益处,只能饱腹,积攒了这些应当够了。”
那弟子见她进殿,拱手一礼:“统领。”
陆明周摆手对那弟子道:“下去吧,民间农事后续事宜记得盯紧些,如有状况,速来报我。”
那弟子领命退下,陆明周这才露出了些许笑意,对陆云笺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两年仙门之中人人修习谷物催熟的术法,整日奔波催熟谷物,你怕是觉得太过憋闷了。”
陆云笺将数张记录了各地谷物收成的信纸拍在案上,笑道:“说句不好听的,我倒宁愿像以前一样,时不时抓几个妖魔鬼怪练练手,不过如今修真界太平得很,没什么东西能掀得起风浪了。”
陆明周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云山那边倒是出了只山灵,夜间喜欢拦人问路,再忽然显形吓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邪祟,我原想派几名弟子前去察看状况,既然如今无需再催熟谷物,你若是想,便前去看看?”
“这回就不去了,”陆云笺说着在乾坤囊中搜罗一阵,“我得了一块灵石,天生地长的,现在妖怪少了,要得灵石可不容易,给你淬炼闻竹剑。”
陆明周接过那块流溢着蓝色光芒的灵石,道:“这灵石至纯至寒,应当更适合惟霜,你……”
陆云笺道:“如今灵石难得,邪祟又少,我的惟霜剑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你就别挑啦,闻竹也不是不能用。再说了,闻竹刚刚修好,还没经过灵石淬炼,比不上从前,天下第一大派掌门的剑若是连灵石都没有,那不太像话。”
陆明周默然片刻,还是将灵石好好地收在一旁,道:“多谢。”
陆云笺点点头,又道:“对了,我想跟你借几个银鹰卫用用。”
陆明周道:“直接用你的令牌去支即可。怎地忽然想起银鹰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