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彤道:“国之立法,便是要为弱者伸冤,变浊世为清。如果人人都自行审断,私下处刑,那立法何存,国将不国,世道会陷入何等混乱?”
李兰溪却不赞同:“吴老夫人难道没有击鼓鸣冤,希望经由衙门查出她女儿丧命的真相。可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世道如此,他们又有何办法?”
“以暴制暴绝非良策,若是只会以眼还眼,不用多久街上便再无双目健全之人。”
纪彤当然知道官府如今收受贿赂不在少数,能清正廉洁,为民伸冤的清官也仍不是主流,但是这正是更多人夙兴夜寐,不懈努力的方向,不是么?
“只有肃清官场,维护法纪,才能让更多人得以安居乐业。若是有人违法乱纪,他就该受到律法制裁,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要苦主付出自己的一生才能勉强追回那一点公义。”
两人面对面站着,此时明明距离不过一尺之隔,内心却仿若天涯之远。
公义之路,道阻且长。有许多人或许等不到黎明的那一天,便永远闭上了眼睛,但是她却仍然不能放弃为这条路添砖加瓦的机会。因为这是正路,是天下苍生都向往之路。
纪彤思到此处,一卷刚刚萌生的倦怠之意,转身立走。
李兰溪立刻来追她:“你去哪里?”
纪彤没回头,她知道李兰溪仍然跟在她身后,也知道他不得到答案,绝不会放弃,遂道:“我要去救雅君。”
李兰溪在她后面,沉默了片刻,闷闷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纪彤微微一笑,语带讥讽:“下午你不是就已经知道了么?”
“她恐怕就在你那二十个木箱里,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会那么爽快地决定多付一个箱子的费用。你担心在那里耽搁久了,我会发现。李大掌柜,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李兰溪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恳切道:“你不必去了,我来之前,已经嘱咐他们,明日定将孙姑娘好生送回去。”
纪彤看着他,想分辨他这话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这人却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似乎生怕她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心中莫名一软,终于道:“我暂且再信你一次。”
翌日,孙府。
小厮早起开门,却见门口有一个麻布袋,里面正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他大着胆子,打开一看,里头却是失踪多日的大小姐。
孙母看着活生生的女儿,多日高悬不下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拉着女儿的手,满眼是泪,切切道:“雅君啊,你总算回来了。”
孙父看着消瘦苍白的女儿,心中酸涩,不知道她在外头收了怎样的苦楚:“君儿,这几日你去哪里了啊?”
雅君此时刚刚醒来不久,只觉脑中昏沉沉的,四肢酸软无力,她抚了抚太阳穴,难受道:“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都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时不时给我喂了些汤水,却不知道是在哪里。”
纪彤看她虽然神色疲倦,略有消瘦,但是身上并无伤痕,想来那绑架她的人并不想伤害她。不给她吃饭食,是想让她维持着虚弱的状态,无力逃跑。而那些汤水里恐怕也都被掺入了迷药,从而让雅君整日昏睡着,不能认出绑架她的人的面貌。
若说这些人不是存心作恶,他们又确实犯下了杀人毒害的罪行,但是若说他们穷凶极恶,在这些天里,他们却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没有伤害雅君的性命。
纪彤一时心有迷惘。
人心究竟存着怎样的谜团?
很多时候,人真的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么?
那一瞬间的念头,究竟是来源你的内心,还是恶魔的耳语?
如今,雅君已经安全归来,雅容的尸身也要运回京城安葬。雅容的父亲听闻女儿去世的噩耗,本就不好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因此蒋玉安决定早日回去,安慰岳父,主持家事。
孙父和孙母也决定随蒋玉安一同上京,好慰藉兄长丧女之痛。雅君刚刚新婚,而且身体还需要休养,便留在了云州。
而纪彤的假期限时已到,便决定先归京复命,将此案交接给当地府衙继续追查,因此便与他们一路同行。
两日后,江平驿站。
此处是离开云州地界的最后一站。
今日驿站人本就不多,而且有些人见他们这队带了棺材,心有忌讳,便没有留宿。因此,这一晚,便只有孙家的队伍在此。
众人连日鞍马劳神,都睡得很熟。
谁知夜半,孙家父母房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纪彤向来机警,立时翻身跃起,冲出房外。
却见一黑衣人举着明晃晃的利剑,正要刺向孙父。
她抽剑上前,瞬时二人便缠斗在一处。
此时,与二老房间相隔较远的蒋玉安也被这兵器械斗的声音惊醒了。他是一文弱书生,这种时候自然是派不上用场的,便想明哲保身。等安静一些后,再去问候叔父叔母,表达些安慰,也可保全颜面。
但他这人一向睡眠浅,醒来便不易入睡,于是睁着眼睛想了些事情,譬如现今雅容去世,他要如何安抚岳父,才能不失去这门靠山;又比如该如何说服岳父,提拔自己出织染署。虽然这里是个肥差,但是到底不是朝廷中枢部门,升迁受限……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
蒋玉安凝神静听了片刻,突然觉得这安静里透着些古怪,仿佛整个驿站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坐了起来,想穿上鞋去看望叔父叔母。
脚刚刚落地,蒋玉安便突然停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