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板吃了药就躺下了,没看孔维宁,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腿部也有点浮肿,孔维宁白天就发现了,她等人躺下给他腿下面垫了一个海绵垫子,才回到另一张床上,半躺着翻开手机看了眼上一期的评论。
正好,是跟孔老板有关的那期。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没有预想中的鼾声传来。这次是孔老板先开的口,他声音没有了以往的凌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
孔维宁愣住了,月亮高悬在窗外,古老的栾树枝叶在外面摇摆,她心里浮起一层雾气,要将人淹没。
她从没想过孔老板的嘴里会问出这样的话,也许疾病真的让人脆弱,她觉得自己也确实不该说一些气他的话。
“你说过人无完人。”孔维宁把手机放在怀里,也跟他一样盯着天花板看。
孔老板呼吸很沉,像是一种古老的回音:“你长大了,五岁以前还让我抱,后来就不让了。”
“不是因为你太忙,没时间吗?”
他们的记忆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你觉得我这个厂子有没有再接着干的必要?”
“你问我。”孔维宁惊奇。
孔老板又肯定道:“对,问你。”
他看了孔维宁最新一期的内容,五味杂陈的感觉,但人确实身体越老,心也跟着软了。
孔维宁以前无比期望这样的时刻,他服软,但真的来了,她又感到难过极了,像一座山的轰然倒塌一般强烈,她眼泪从眼角滑出来,又偷偷抹掉。
“爸,讲实话,我觉得你很厉害,梨川做生意的人多了去,但跟你一样做三十多年长盛不衰的少之又少。我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几乎都是同学里面最好的一批,除了不让我出国,说不给外国培养人才外,你给我提供了你能提供的最好的条件,我应该感谢你和妈妈。其实,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
“勉勉强强,不过你林叔很羡慕我。”
孔维宁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觉得算不上和解,可能很快就又会因为什么事吵起来,但此刻他们心里一定都感到轻松。
她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你的身体不适合再继续管理了。”
“你是不是还想说,这种过于传统的管理模式和产品也跟不上市场需求了。”孔老板眼神很沉静。
“你看过了?”
“嗯。”
“我只是就事论事。”
“很中肯。”
chapter55打断狗腿
五一后,梨川会迎来一年中最清爽的一个时节,草长莺飞,空气里的花香应接不暇,一花败了,又有另一种盛开。
山上品种稍迟一些的梨树正在凋零,花瓣随着风摇摇欲坠,上山的石阶上铺了一层,踩在脚底软绵绵的。
陈潇水周五晚上赶晚班机回来的,周日下午他和孔维宁一起回深圳。孔老板住了十天左右,已经出院回家了。
陈大夫夫妇搬到昌城,隔壁一下子冷清下来,陈潇水以为至少药铺他是舍不得的,但出兑得很快,只留下的院子。
不过确实,对陈大夫来说,梨川是个所有人都知道他无法生育的地方,他至今依然会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可怜,他不愿留下,所以陈潇水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他答应得很快。
陈潇水今天上山,是想在走之前来祭拜一下父母的。墓园就在这山上,一路往上完全看不见人影。
梨树的白色花瓣还在往下落,行至半山腰就能看见山脚下的梨川,它也正在以很快的速度衰败,这几年回来,感觉一次比一次萧条。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祭品,这个季节菊花不好买,买了些其他的品种,送给他妈妈,她生前很爱美。
山上风比下面要大,不过是清爽的,感觉不到一丝凉意,惬意的可以睡着。
这个墓园不大,他刚祭拜完准备下山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孔老板,他也看见了陈潇水。
梨川人有不许早夭的孩子入祖坟的规矩,所以孔老板夫妇在这给孩子买了块地方,他很少来,就是清明的时候也不来。汪梅每年都会自己来一次,但来的时候谁也不告诉。
孔老板只带了吃的,他直接拿出来摆在地上,大病一场,他看着也没了之前的凌厉。
他视线扫过去瞥了眼陈潇水,陈潇水微微弯腰,跟他打招呼,就在他纠结到底要不要过去的时候,孔老板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走近,关心他身体:“叔,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孔老板看着眼前这个头比他高出十公分,身形挺括,又不卑不亢的小伙子,心里徒增感慨,但说话依旧刺人:“你跟孔维宁天天打电话,恨不得把电话吃了,你没问她?”
陈潇水挠头笑了下:“您之后还是需要注意饮食,多走动一下,增加运动量。”
孔老板叫他来不是说这个的,他很直接:“我不管你对我什么意见,是记恨也好,无所谓也好,但你要清楚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不管是当时留下,还是现在选择去深圳。”
“是,叔叔。”陈潇水亲生父亲是个很和善的人,至于陈大夫,他两的关系不像父子,所以这样的谈话,让他忽然感觉有点紧张。
孔老板盯着墓碑:“我不阻止你跟她交往,你们都三十几的人了,也不是我能阻止的。但我有条件,两年内不准结婚,要是两年后你们还在一起,随你们。”
陈潇水觉得这对他来说比起要求更像是一个台阶,不过他能理解孔老板为什么要提一个这样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