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江空神思昏聩,没能仔细观察沈槐序的房间。
这回正大光明再看,顶灯是暖洋洋的夕阳调,小屋布置素淡,座椅成套,刷成月牙白,床单被罩浅绿花纹,印着大片繁枝碎花,将田园风光从遥远故土搬来。
床尾挂着一张带羽毛的捕梦网,床头一如既往摆放了几只红得深浅不一的hellokitty玩偶和一个芭比娃娃。
很有家的氛围感,处处温馨。
江空坐在懒人沙发上,身体陷入柔软里,暖光勾勒在他的侧脸上,对面未并严实的窗吹来冷风,衣摆窸窣作响。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无言。
江空盯着一只玩偶,出声敲开沉闷的夜:“你很喜欢这个么?”
沈槐序眺眼望去,她沉顿半晌,夜晚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一些话不自觉便已出口:“十岁那会不是,小时候有段时间迫切想长大,故作成熟,自以为和同龄人不同,不喜欢这些幼稚的东西。但那时候考试得了好成绩,妈妈会打听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喜欢什么,托人买来正版kitty送给我。后来交朋友,关系好的女同学们也很喜欢三丽鸥系列的毛绒玩偶,过生日时,也会理所当然送我。”
“曾经为了合群,我假装喜欢过它们很长一段时间。”
一盏灯亮在正中间,沈槐序坐在床尾,与他相对。
光影分割开彼此,她躲进阴影处,抬手拿起一只边角泛黄的红色kitty,抱在怀里摆弄:“但直到今年,我好像才真的喜欢上了它们。”
光线纷纷躲避,逃出他的视野范围,他并不清晰地看向她背光的脸。
情绪不外露的人,每一次与人吐露心扉,都很珍贵。江空凝神听着,心在坐跷跷板,忽上忽下,他放缓呼吸,询问道:“为什么?”
“这一只是以前妈妈送给我十一岁的礼物,那会觉得妈妈送的,就必须很喜欢,后来到了这里。”沈槐序从床下摸去一瓶矿泉水,给他丢去。
“我想了很多,有时见到它们会想起妈妈,想起小时候,算是借物怀思吧,有时也会记起你说的话,从小光去学习了,那会儿确实没什么太多喜欢的……”
“人好像会逆生长。”沈槐序说,指骨在手心蜷曲:“我有时觉得现在才是童年。”
她停顿很久,向他摊开手心。
指头抚过手掌的纹路。
“就像幼时我想不通,树一岁长一圈年轮,人的掌纹为什么在儿时就出现了。原来从很小开始,我就在装大人。”
江空若有所思,接上她的话:“我说的话,是说——‘以后有时间,可以慢慢尝试看喜欢什么’,对么?”
“是的。”沈槐序颔首:“可我很迟钝才发现,原来我身边就有。”
“江空。”她慢慢抬头:“你有多喜欢我?”
话题跳跃太快。
江空怔然,心被她一句话攥紧,血液迸发的流速加快。
那张锋芒从不遮掩的脸庞变得柔软,漆黑的眼眸坚定地望向她,薄亮的唇轻颤,欲说之言将吐未吐。
这是沈槐序第一次这样问他,理应是表现的机会,他应该将日夜的思念倾泻,与她吐露爱的重量是如何碾压他的心脏,让他整日彷徨。
他曾回到锦城,在能见她卧室的阳台踯躅而行,期盼转身时能再见,她戴耳机念单词的伶婀背影。
告诉她,离开她的日子多么颓废,犹如溺水之人,终日悒悒,死气沉沉。
千言万语挤压喉咙,肺部发疼,每一个字都要争先恐后脱口而出。
江空张口,空气成了一张透明的薄膜,捂住他的嘴。
哪怕只言片语,也没能说出。
沈槐序等待许久,直到跌跌撞撞的力量,从沙发里挣脱,扑向她,臂弯环住她的肩颈,热烈坚实的怀抱是沉默的回答。
爱,是无需言语便能说出“我爱你”。
江空埋首在她颈旁,呼吸炙烈,比之更灼烈是男生拉起她的手,如同一年多之前,他们在美术馆时,身旁人潮汹涌,所有的喧嚣都退去,耳边在刹那的时刻里,万籁寂静,只有心脏剧烈地撞击胸膛。
扑通、扑通。
沈槐序垂在身边的手缓缓抬起,回环住他,酝酿许久的话,在心口吞吐,终于倾倒而出:“江空,我也许不会……像你喜欢我这样喜欢你,也许…”
“我知道。”男声低沉而笃定,目光穿透昏沉的夜色,钉在她脸上:“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可以一往无前去追梦,让我来追逐你。”
“那样,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你比我快一点。”
“但我会追赶上你的步伐,我们始终,眺望相同的方向。”
“为什么?”沈槐序忍不住问。
为何被放弃过的人还能坚定喜欢?
清朗的笑钻进她耳旁,他说:“我觉得身体有一种力量,让我不顾一切跑向你。”
暴风雨也没关系,走过雨季,总会天晴。
萧索孤寂的冬天总会过去。
疏疏如雪的眉目融化了,对他笑一笑。本就秀致的一双眼,底下薄冰消散后,微波漾漾,几乎能摄住他的心魄。
眼前忽地一黑,她捧在手心的毛毯被扔在江空身上,将男生罩在里面,有什么温柔地触感靠近他,耳根被指尖划蹭,隔着毯子,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指腹抚过骨骼轮廓,动作轻柔,从眉眼到下颌。
飞絮般的吻,落在脸颊。
江空心想,下雪了么,她声音好像清雪,丝丝润入心头,对他说,“江空,马上感恩节了,我们去纽约吧。”
沈槐序醒来时,身边人影已然不见,床铺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