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想下去了,都过去了。只是轻微手腕骨裂而已,很快就能恢复的。”她的手指勾着倪青的掌心,语气轻松,“过来,来亲一下好不好?”
倪青凝望她片刻,却是垂眸:“我没心情做这些。”
“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她捧着洛川的手,将其置于自己的胸口,“我低估了我心里对你的在乎。”
“白天,看到你头上的血,我很想宰了那个工人。”她的舌头抵着牙齿,话语陡然变硬,“我甚至已经在想,该用什么办法报复回去才算解气了。哪怕我知道他是被迫的,那也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
洛川感受到了倪青周身弥散的恶意,这是她最本真的一面,也是她最不愿展露的一面。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她被触痛了逆鳞。
“没那么严重的,倪青。”洛川道,“只是围挡倒过来的时候我被绊了一下,用手掌撑了地面,又不小心磕了额头。要是没有那块石头,估计连擦伤都没有。”
倪青已听不进她的宽慰了:“可万一你倒下去的时候磕到后脑了呢?万一你躲得太慢直接被围栏砸中了呢?”
“这次是骨折,那下一次呢?”
倪青的眼眸在闪烁,可其中滚动的不是泪,而是愧与恨:“洛川,我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跟他们博弈,这事儿我上辈子就干过,我一点儿不怕。但你,我赌不起。”
洛川没再说话,倪青也渐渐从她的沉默中,寻回了冷静,苦笑:“我又钻牛角尖了。”
“这不是牛角尖,倪青。”洛川坐了起来,认真道,“这是爱。”
“是吗,”倪青搂住她,叹气,“可我分不清。”
“我分不清什么是正常的担忧,什么是过分的焦虑,我也分不清怎样是对,怎样是错,我……我只想让你们都安然无恙,我想,我不想你们出事。”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洛川的伤臂,可是越发浓厚的恐惧使得胸中越发空洞,她急迫地渴望洛川的体温,洛川的皮肤,化作力量,抵御心中的惶惑。
“可是事到如今,这是不可能的。”洛川说,“我的受伤,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在试探你的底线,像我这种无伤大雅的轻伤,很快会变成恶意的陷害,甚至,会危及生命。”
“他们想看看我何时会发现这一切不是意外,想知道我能忍到什么时候,也想知道我对此究竟是会反击,还是妥协。”
倪青笑得讽刺:“上辈子,他就爱玩这种把戏,用强权去倾轧一个倔强的人,就像是捉住一只蛐蛐,明明可以直截了当地毁灭它,却偏要去作弄,去折磨,看着笼中的小虫挣扎、反抗,直至奄奄一息,磨去所有的傲气和自尊,抛开善意和底线,一路堕落到最深处。”
“上辈子,我就是一只虫子,这辈子的我或许比上辈子要强些,可至多就是条鱼,终究还是要上砧板。”
“第一刀已经落到你身上,第二刀一定是我爸妈,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话未说完,像是某种应和,铃声骤响。
“表妹!大事不好了,表叔表婶他们涉嫌运输毒品被警察扣了,你赶紧过来西城区公安局一趟吧!”
倪青的眸色暗了又亮,无数句叱骂被嚅嗫的唇齿嚼碎,只余下一句喟叹:“看来,是今天啊。”
前世,三十四岁。
拘留所门外,洛川倚在一辆霸气的硬派越野车边,漆皮高跟鞋极具韵律地敲打着地面,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两指之间,红唇吞吐烟雾,如同为她蒙上一层老电影的滤镜,妩媚而危险。
大门开合,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向她走来,面带惊喜:“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洛川勾唇,徒手掐掉烟,拍拍她的肩:“这几天受罪了,上车吧,我叫澜坊留了包间,给你接风,也去去晦气。”
砰,砰,车门紧闭,洛川流畅地把车开出院子,一时间,车内只剩下空调呼呼的风声。
“放心,没有耳朵,他们不敢往我的车里装那东西。”洛川目不斜视道。
女人本就憋了一肚子话,听她一说,便迫不及待地转向她:“我听说了,从赌场出事到我被拘留那段时间,你一直在想办法捞我。”
“坐回去。”洛川冷淡说着,转了个弯。
“做戏要做全套。你毕竟是我手下,你被拘留,我若在外面什么都不做,让你就这么平白无故被放出来,他们会不怀疑我?”路口红灯,她打开窗户,单手点了支烟,将烟灰抖到窗外。
“你受伤了?”女人皱眉,“你说过,你现在身体不好,除非为了镇痛,否则不会再频繁抽烟的。”
红灯很长,洛川转头望窗外春日绿色,悠然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那个赌场在老东西手里正常运营了十年,到了我手里,不过三个月就被抄了个底朝天,还因为几个正好在里头打牌的琅山厨子,险些让整个贩毒网络全军覆没。你说,他该怎么罚我?”
洛川笑了一声,逆着光,看不清脸上表情,只亮面的红色指甲油在光下闪烁:“托你们的福,我也是多年没见识过他变态的一面了。”
女人低了头,满目愧疚:“对不起。”
绿灯亮了,洛川松开手刹:“罢了,从发现你身份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你的错。”
“我,我可能要撤走了。”推背感骤起,女人忽然道。
洛川踩油门的力度隐蔽地一顿,转瞬便恢复正常,点头:“好,就说你被关了这些时候,怕了,钱也挣够了,想回老家做生意去。你的位置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没人会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