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青,”倪建华小心翼翼问道,“去了集训,能给家里打电话吗?”
倪青思考了一下,摇头:“集训是市里直辖的,封闭式,任务很紧,我想,是没有时间跟家里通话的。”
“就几分钟,几分钟就好。”高芳芳恳切道,眼中倒映着倪青的影子,像再也没机会见了似的,要把自己的女儿照相机般摹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倪青垂眼,瞄了一下自己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不知想了什么,轻轻点头:“我尽量。”
“手还疼吗?”她转而问洛川。
“疼。”洛川说,“但是能忍。”
“止痛药要按时吃,”倪青道,“别忍着,没意义。”
父母在侧,她没有吻洛川,只轻抚她的脸颊:“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
洛川的眼睛不住颤抖,眨了几次眼,才把泪水咽下:“我知道。”
倪青点头,身体已转过大半,她忽然停住,鼓起勇气,张开双臂,极其克制地回身,搂了父母。
落泪的冲动盖过了一切,她当即睁大眼睛,眼珠子滚一圈,眼泪便收住了。熟练到仿佛做过无数次。
松开时,一句虽淡却坚决非常的话飘进耳中:“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们。”
…
拉着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铺砖人行道上走过一整条街。
老街上,与人一起老去的还有路。行走三年,她熟知这条路上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当雨水渗进砖缝里,和砖下的淤泥搅和成一团,它便成了一个隐蔽的陷阱,给予每个误踩上去的行人弄脏鞋裤的教训。
走到街头,一辆车静静地等候着。倪青轻巧地迈过最后一块砖,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接过她的行李。她正欲开门上车,余光飘过一旁树下,动作忽停。
高大茂盛的梧桐树下,行人如织的交叉路口,一只不知死去多久的小鸟躺在行道树两根突出地面的树根之间,浸泡在不久前的骤雨积起的水洼中,黑色的羽毛、嫩黄的喙皆失去了光泽,唯有身上的雨水仍在反射着太阳。
倪青望着它,风又起,吹来一片薄云遮盖太阳,天骤阴,于是连雨水的光也消失不见,死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如此轻易。
“倪小姐?”接行李的女人绕到倪青身侧,将她从流转周身的阴寒中唤回。
倪青收敛了目光,转身上车:“走吧。”
她和这只小鸟,没有区别。
…
车开得很稳,窗外景色自繁华转向疏朗,楼宇变高变密,人的气息被钢铁削弱,仿佛风都冷了许多。
车在钢筋水泥的树林里穿行,倪青支着胳膊望窗外,百无聊赖地筛选着这场名为保护,实为囚禁监视的终点。
这并非组织总部的方向,他们也不可能把自己这种不安全因素放进总部——万一她表面上答应了合作,实际却悄悄联系了警方呢?
附近倒是有老东西一座私人宅子,只是当下时间,那地方尚是片空地。
c市的开发一向很乱,前任领导拍板的新城规划到了现任班子手里就成了废纸,规划的沿江建设,设计是一回事,落成是一回事,等过了几年,又成了另外模样,总也没个准。
因为多变,所以鱼龙混杂,许多势力在此交织,难以纠察,好好的新城,反倒成了贼窝。
倪青从来不喜欢那些高楼大厦,总觉得呆在里面有种脚不沾地的虚空感。
最后一次到这儿,还是她死的时候。新城区的边缘,能够俯瞰整个老城的高楼,两枪打中胸口,两枪打碎玻璃,然后是漫长的濒死和下坠。
如此糟糕的经历,她当然对此地毫无好感。
不过身为鱼肉,在哪块砧板上也不是她能选的,这样一想,倪青便也微微释怀了。
一缕发丝被风吹过脸颊,倪青重新倒回座椅,忽地转向身侧的女人,皮笑肉不笑:“你已经偷看我四次了,苏安静。怎么,之前跟踪我的时候没看够吗?”
冷不防被叫到,女人眼珠子陡然一扩,嘴巴微张,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见自己的老部下如此尴尬模样,倪青心中原本的不快倒是被冲淡了一些,眯着眼睛,继续道:“这么看我做什么,有什么就说吧,真拿我当犯人看吗?”
“不,不是,”苏安静忙摇头,拨浪鼓似的幅度里透出一些组织中人罕见的纯朴,“我只是没想到,倪小姐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你,还知道你有个女儿。”倪青稍稍停顿,“叫——哦对,叫小涵,快三岁了吧。”
这下,苏安静的瞳孔扩得更厉害了,眼球抖动时,有几分防备:“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女儿……”
倪青莞尔:“你怕什么,我不是你前夫那种人渣,不会对孩子做什么。”
话虽如此,可苏安静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心,只是不再说话,在心里回顾自己跟踪倪青以来的记忆,思考是否有破绽能被倪青揪住,把自己查个底朝天。
其实倪青最早发现这位老部下,是在元旦假期,和洛川一起去逛老街时。榕树下,穿着亮色裙子,假装自拍的她,只一眼,便让倪青想起了前世。
苏安静,24岁,e市人,因丈夫赌博家暴且猥亵亲生女儿而携孩子离家出走,为了养家而加入了组织,因其出色的追踪天赋,很快成了专业的跟踪人员。
后来,苏安静的丈夫找到了她,想要把女儿带走,苏安静反抗时失手杀害了他,因此入狱。
前世,因为一场动荡,组织情报部门的权利落到了洛川手中,刚刚出狱的苏安静协助她镇压了那些不满她的刺头,坐稳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