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升点头:“当然。”,他看了眼罗成,罗成跟着他远离了人群,留下了一群狼和一只血迹斑驳的兔子。
人群挤挤挨挨地簇拥着中心的玲珑,包围圈越缩越小,密不透风,一丝光亮也无。
时闻折在半空中急得抓烂了指甲,伸出头却什么都看不到,她突然觉得挫败,在若水中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还要直视这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种种情绪交集,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刚才重塑肉身的庆幸和激动还没有消散,她心底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时闻折轻声祈祷:“求求了,求求了,玲珑,醒过来好不好。”
她胡言乱语着,观音菩萨如来佛祖耶稣撒旦挨个说了个遍,又开始念叨自己的祖宗,最后唤出了苌弘,唤出了衾问雪。
招摇大陆好像没有神佛,但时闻折有她自己的神明。
神明在上,玲珑一生良善温润,从不作恶,护自己族人安然,求求了……求求了,让他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泪水决堤而下,打湿了她的衣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群的嘲笑声刺耳尖利,时闻折慌乱着想要凑近看一看到底怎么了,便听见一人道:“我看他骨头这么脆,再打碎一遍怎么样?”
“再看一遍他生死肉骨?”
“好!我看中了他的腿,我的腿被丹枫砍断了,我要他的腿做一副。”
“那我要他的双手……”
仙魔大战开战五十多年,邪魔外道如同丧家之犬,大多数都是残肢断臂,玲珑…玲珑像是太岁,挖走了一截,还会源源不断的生长出来,如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器。
血花飞溅,满地斑驳。
时闻折轻触面颊,茫然无措,好似在高空之上,也感受到了鲜血溅到脸上的温热。
玲珑的身体被砍断又重长,重长又砍断,一时之间,人群反常地安静了下来,全是他们折磨玲珑……面容狰狞的模样。
好像玲珑抽搐的身体,痛哼的声音,扭曲的面容是他们的兴奋剂,每砍断一次手脚,他们便兴奋一次,次数一次次叠加,兴奋到了临界点,最后在天地之间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时闻折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可不论她发出怎么样愤怒不甘的呐喊,没有人回应她,她只是一只孤零零的鬼魂,人间容不下她。
地面上还有未干的脏水,前几日应该下了雨,土地潮湿泥泞,现在又被玲珑的血迹一遍遍冲洗,好像泥泞永无宁日,不见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玲珑的身形逐渐缩小,从大人变成了孩童模样,身体不知道重塑了多少遍,终于有人发现,玲珑终于快坚持不住。
他大喝了一声:“你们别把他弄死了!他能生死肉骨,我们不仅可以换上健康的手脚,还能源源不断得地吃他的肉和他的血,增长修为……”
他们听那人一说,突然茅塞顿开,收起了折磨玲珑的心思,像是看着待宰的羔羊一般看着玲珑,眼中冒出贪婪的精光,人群里冒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齐刷刷看过去,看见个人围聚在一起,抱着一只大腿狼吞虎咽。
剩下的人突然恼怒,“怎么还偷吃?想死!”
“哎,别打我啊,你们要吃再砍断他的手脚就好了,我跟你们说啊,他腹部的肉最是鲜嫩,心头血最是甜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闻折嗓音嘶哑,已经哭不出声。
玲珑再一次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但他始终没吭一声,人群各各都是埋着头吃得满嘴鲜血,天空灰败极了。
仰躺着的玲珑眨了眨眼,眸子不再明亮,失了焦灰扑扑的,好像累极了般,惨淡地笑了笑。
时闻折也不知道他在对谁笑,但巧合一般,她恰好和玲珑遥遥对视着,那一刻的震撼只有她知道,玲珑枯槁的头发,瘦削的脸颊,蜷缩起的身体无不在告诉她…
“他很痛很难受,他…好想死。”
“玲珑…玲珑,我要怎么救你……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衾问雪!”
阴阳锁里的村庄没有白天黑夜,暗沉的天际一成不变,压得人快要喘不动气,时闻折漂浮在半空中,不知岁月。
时间过得很慢很长,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人群的中心冒出了一点虚弱的绿光,绿光转瞬即逝,引起了他们的骚动。
一人突然道:“这小子变回原形了!我看看!哈哈哈哈哈原来只是一只鸟,他居然只是一只鸟。”
“真的吗?我看看,哎泡在血里都快看不清了,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能耐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一只翠鸟而已,居然还妄想当救世主,敢和我们作对。”
有人戏谑地笑:“一只鸟,居然还做着如凤凰那般拯救世人的美梦,真是可笑啊。”
人群又爆发出嘻嘻哈哈的嘲笑声。
他掂起了死气沉沉的翠鸟,朝着人群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翠鸟小小一只,还没有他的手掌大,真的真的…像是死了。
时闻折听见那些伤人的话,哭得泣不成声。
是啊,玲珑只是一只鸟,一只翠鸟而已,他原想有一方天地可以飞翔,有一棵大树可以乘靠,这一生也就足够了,可惜人类的贪婪带来了杀戮和永无止歇的黑暗,他只能挑起一点希望,化作灯,照亮溺毙在黑夜里快要沉没失去方向的妖。
玲珑单薄瘦弱的脊背,也在风雨飘摇的招摇里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四方天地,撑起了一个名为家的地方。
其实他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妄想去拯救所有的同类,他只是没有袖手旁观,站出来做了那个领袖而已,他只是一只鸟,没什么宏大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