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岸一听见这个就来气,不用面对着面,他也不再需要酝酿:“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电话呢?”
秦伯修波澜不惊地问:“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
许岸忽然欲言又止。跑题了。
他挤出没人能看见的笑脸来,放缓语气说:“秦导,我们今天一不小心见了面的时候,您不是说,我可以在采访里提到您吗?”
秦伯修说:“是可以。”
许岸问:“那为什么有人说您生气了,要我来给您赔礼道歉呢?”
身后有侍者推着简餐从走廊经过进入会议室,对方朝秦伯修点了下头,秦伯修打了一个手势,转身接着对许岸说:“没关系,你可以去转告他们,我说了不用。”
许岸坐在阳台上转了转眼珠,狐疑道:“真的?”
秦伯修笑了一下,说:“你可能还是得小心一点,因为你也知道,公司事务繁杂,他们处理有些事的时候不会直接找我过问,而且不是什么内容我都能接受,到时候你可能就真的需要来给我赔礼道歉了。”
许岸听得一愣一愣,看在秦伯修语气用得还行的份上,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他最后选择忍气吞声:“哦……谢谢你的提醒,您大人有大量,我保证,我不会再提你了,秦导。”
说着许岸就打算挂电话了。
秦伯修好像还不满意,忽然问:“不过我很好奇,许岸,我以前是怎么调教你的,让你到现在还记得?”
秦伯修问这个话的时候没有挑衅或取笑的感觉,像是对于许岸现在的举动和想法有很多好奇和不解,单纯在询问。
可许岸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现在所说的这个调教,当然只能是在说演技调教。
许岸自己提起的时候用着开玩笑的语气,所以不觉得,此刻被秦伯修这么一问,他就全都想起来了。
对于不太了解秦伯修的人,和他接触的第一感觉,甚至是大多时候的感觉,都会觉得秦伯修是一个很有修养情调的人,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缓,沉稳温和,看起来很好说话,不算难以接近。
只有真正和秦伯修长期共事过的人才清楚,这个大变态究竟有多可怕和不好惹。
许岸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但一定是被摧残折磨得最深的那个倒霉蛋。
这些年来,秦伯修那些电影里的男女主演们虽然有重合的时候,但那些演员和秦伯修最多也就合作个两三次。
一来秦伯修挑演员纯看角色契合度和感觉。
二来在他的电影里,很多时候,为了影片的整体呈现,演员个人特质的发挥是没那么重要的,可以随时被往后排,纯工具人。
圈内一直流行一个说法,秦导的文艺片主角不好找,只有在他要拍纯商业片的时候,大家才挤破了脑袋都想去。于是有人调侃,说跟秦伯修拍电影,只有先被选中被折磨一部,才有可能接着被奖励一部稍微轻松的。
而许岸,这么个稀里糊涂一进圈就跟着秦伯修拍戏的倒霉蛋,在那七年里参演了秦导的每一部电影。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觉得他才是最有资格的发言的人。
因为他就感觉不出来,拍那些文艺片和商业片的时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
反正每一次进组,对许岸来说都是一场渡劫。
许岸并非科班出身,文化程度也称不上高就是了,他没有任何经验,相当于没有经过任何人的雕琢,最开始完全不懂演戏。
秦伯修那时候第一次面他,告诉他没关系,你不用懂,只需要在镜头前自然地展现自己,一直做动作说台词就好。
后来许岸渐渐懂一些了,也只是明白了进组开机拍戏的流程。
他签约了银河影业,公司其他内部艺人大部分只能偶尔在老板的电影里露个脸,而他,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唯一一个被秦伯修直接看上带进片场的。
许岸当然为此得意过,虽然只是做个小配角,但他的已经很高了。
最开始秦伯修或许手下留情了,许岸的戏份也不多,他也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以为演戏真的特别简单,可以轻松拿捏。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本能演戏。
时间久了才发现,一直做动作说台词,就是一遍遍在片场重复,调整,修改。小到一个坐姿,一个眼神,大到落水戏,摔伤戏,一切的大场面戏,都需要如此。
随着配角的戏份逐渐增多,许岸开始变得痛苦。
秦伯修指导他该怎么演,或者要他自己随便演,有时候会嫌他情绪太饱满,有时候又说他不走心像在神游太空,反正毫无标准,导致最终只能以秦伯修的感觉为准。
过不了就得一条条继续下去。
为了完成许岸的拍摄戏份,甚至要耽误主演的时间,通告表经常一变再变。
然而许岸被提溜去监视器后,像个小学生一样看自己到底错哪了的时候,根本看不出自己演得哪里有不同,明明都差不多啊!
他不懂哪条好,哪条差,只看得到屏幕里都是自己的那张脸,都是一模一样的好看……
每到这种时候,秦伯修确实不会不耐烦,也不可能在片场大发雷霆,但修养再好的人也会生气,他会盯着监视器长久地观看,沉默,再发话的时候语速放缓,眼神微沉,声音里透着不满意的某种压迫感。
许岸就这样在片场被训斥。
所有人都在等着许岸,等他演出来,才能收工或者转场进下一场戏。
每到这种时候,许岸才会有些崩溃地想要放弃,他不想演了,不再沾沾自喜,也不想红了,更不要再见到秦伯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