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女眷那边。诸多穿着华丽宫装、头戴珠翠的贵妇与年轻贵女,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目光里有纯粹的好奇,有对衣饰的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审视,甚至……几分嫉色。毕竟,北凉王萧顺霆,即使凶名在外,其权势、地位与相貌,依旧是这京城之中无数贵女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垂眸,盯着案几上精致的鎏金餐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手心却已是一片湿冷。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的时刻,一阵环佩叮咚的脆响伴着香风,从右侧前方传来。那香气馥郁浓烈,带着侵略性。
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正红色缂丝百鸟朝凤宫装、头戴九尾衔珠赤金大凤钗的宫装丽人,正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款步向这边走来。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肌肤胜雪,眉眼极为美艳精致,一双上挑的凤眼顾盼生辉,流转间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精明与凌厉。她通身的气派华贵逼人,甚至隐隐压过了在场不少王妃命妇。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蜜的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我身旁的萧顺霆。
“这位便是北凉王新纳的王妃吧?果真是……好颜色。”她开口,声音娇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调子,每个字都像裹了糖霜,“本宫久居深宫,今日才得一见。王爷,好福气呀。”
她自称“本宫”。这般年纪,这般气势,这般排场……
我瞬间明了了她的身份——黄贵妃。宫中宠妃,三皇子生母,那个被青黛和周嬷嬷提及、对北凉王府颇为忌惮甚至敌视的女人。
萧顺霆终于抬起了眼,看向黄贵妃。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贵妃娘娘谬赞。”
黄贵妃掩唇轻笑,目光却依旧黏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乔家真是出美人儿。乔侍郎教女有方,能得王爷青眼,可是天大的造化。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愈发“关切”,“听闻王妃自幼长于江南?这京城的规矩礼仪,北地的气候饮食,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短缺或不妥,可要告诉本宫,或是……禀明王爷才是。毕竟,王爷军务繁忙,怕是顾不及这些琐碎。”
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带刺。点明我出身不高(并非自幼长于京城高门),暗示我可能不懂规矩、不适应环境,更暗指萧顺霆对我未必上心。
殿内似乎更静了些,许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感觉到萧顺霆周身的气息冷了一分。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白玉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我知道,此刻我必须回应。退缩或怯懦,只会让人看轻,更会让他为难。
我抬起头,迎向黄贵妃那看似带笑、实则锐利的目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劳贵妃娘娘挂心。妾身蒙王爷不弃,接入府中,一应起居用度,周嬷嬷及下人们照料得极为周全。王爷虽忙于国事,对妾身亦多有体恤。京城规矩,妾身自当潜心学习,不敢懈怠。至于江南风物,乃是妾身母族遗泽,不敢或忘,却也深知既入北凉王府,便当以王府、以王爷为重。”
我不卑不亢,既感谢了她的“关心”,又点明萧顺霆对我并非漠视,王府上下妥帖,同时表明自己会守规矩、以夫为重,也未曾完全否定自己的出身(母族遗泽)。最后一句“以王府、以王爷为重”,更是将立场摆得端正。
黄贵妃美眸中的笑意淡了些许,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应答。她复又轻笑:“王妃果然伶俐。看来王爷确是觅得佳偶了。”这话听不出太多真心。
她又与萧顺霆寒暄了两句不痛不痒的朝堂之事,方才摇曳着身姿,在众人的注目中,走向了右侧上首仅次于帝后御座的席位——那是四妃之首的尊位。
她一走,我紧绷的背脊才稍稍松弛,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一只微凉的手,在案几下,轻轻覆上了我紧紧交握、微微颤抖的手。
是萧顺霆。
他依旧目视前方,面色冷峻,仿佛什么都没做。但那手掌传来的、不容错辩的安抚与肯定的温度,却让我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狂跳的心也慢慢落回实处。
然而,经此一遭,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丝竹悦耳的宴会,实则危机四伏。黄贵妃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对我们,尤其是对我,抱有复杂心思的人。
果然,宴至中途,帝后与太后驾临,众人山呼礼拜。一套繁琐礼仪后,宴会正式开始。御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舞姬乐师献艺,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就在一次宫廷乐师演奏琵琶名曲《十面埋伏》,铮铮琴音杀伐之气四溢,引人屏息之际,坐于我对面不远处、一位衣着华贵、神情骄矜的年轻郡主,忽然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临近几席听清:
“这《十面埋伏》曲意磅礴,杀伐果断,非心胸开阔、见识广博者不能领会其精髓。北凉王殿下征战沙场,自是知音。只是不知……王妃出身江南水乡,听惯了吴侬软语、婉转小调,可能领略这北地金戈之音的壮阔?”
她话语中的挑衅意味,比黄贵妃更为直白。四周隐隐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这分明是讥讽我小家子气,不懂大气磅礴之物,配不上征战沙场的萧顺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