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便带着青黛去了锦墨堂自带的小厨房。这里平日只为我准备些点心宵夜,此刻却因我的到来而显得有些不同。
“王妃,您这是要……”青黛看着我将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一脸惊讶。
“许久未下厨,想亲手炖盅汤。”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目光扫过厨房里备着的各类食材,心中已有计较。既是要安神,便不能过于油腻滋补,需得清淡温润才好。
我选了一块上好的猪瘦肉,细细切作薄片,又取了些许新鲜百合,剥开洗净,那莹白的瓣片带着天然的清甜。几颗饱满的红枣去核,几片甘甜的淮山,最后又加入一小把我昨日便悄悄备下的、晒干的合欢花。合欢花解郁安神,其性平和,最适合不过。
“王妃,这些活儿让奴婢们来做就好……”青黛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我被刀火所伤。
“无妨,”我摇了摇头,亲自将食材放入一个白瓷炖盅里,注入清冽的山泉水,盖上盖子,“火候我自个儿看着,你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我将炖盅坐在小炉上,挑了细小的银炭,让火苗保持一种温和而持久的态势。炖汤最忌急火,需得文火慢煨,方能将食材的精华与药性缓缓逼出,融于汤中。
我便守在炉边,看着那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瓷盅底部,听着里面渐渐响起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氲升起,带着食材渐渐交融的、清淡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这一刻,我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不再去纠结那些纷乱的思绪,不再去担忧他是否会接受这份唐突的关心。只是专注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所有的意念,都随着这文火,一同炖入了这盅汤里。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由熹微转为明亮。炖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直到汤汁清澈,肉质酥烂,百合与淮山化于无形,只余下满盅温润的精华与那若有若无的合欢花清香。
我小心地将汤盅从炉上取下,用干净的布巾垫着,倒入一个天青色的瓷碗中。汤色清亮,不见半点油星,只有几颗红枣沉浮其间,添了一抹暖色。
“青黛,”我唤道,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带一丝沙哑,“将这碗汤……送去‘剑墨轩’,就说……就说我近日翻阅医书,见此汤方有安神之效,便试手炖了一盅,请王爷……品鉴。”
我终究还是没敢直接说是特意为他炖的,只寻了个“试手”和“品鉴”的由头,试图掩盖那份过于明显的心意。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恭敬地接过食盒,将那碗汤仔细地放好:“是,王妃,奴婢这就送去。”
看着青黛提着食盒走出锦墨堂的背影,我那颗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他会收下吗?
会不会觉得我多事?甚至……怀疑汤中有什么?
各种不安的念头再次涌现,我坐立难安,连早膳都未曾用几口。书看不进去,绣活也拿不起来,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院门方向,等待着青黛带回的消息。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青黛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几乎是立刻迎到了门口。
“王妃!”青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雀跃地道,“王爷收下了!斩霄大人接的,说会呈给王爷。”
收下了……
我心中微微一松,至少,没有直接被拒绝。
“那……王爷可有说什么?”我忍不住追问,指尖悄然蜷缩。
青黛摇了摇头:“王爷当时正在与人议事,奴婢没见着。不过……”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奴婢方才回来时,特意绕到‘剑墨轩’附近,悄悄问了个相熟的小厮。那小厮说,他进去奉茶时,亲眼看见……看见王爷案头那碗汤,已经见了底!碗都空了!”
见了底!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他喝了。
他不仅收下了,还……全部喝完了。
没有质疑,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他只是沉默地,用行动接受了这份来自我的、略显逾矩的关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撞着我的心房,带来一阵酸涩而又无比甜美的悸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连眼底都沁出了些许湿润的暖意。
他接受了……
这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我心中那片因他而起的、朦胧的情感地带,让那份小心翼翼的好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落脚的支点。
我知道,这或许并不代表什么。他可能只是顺手喝了一碗合口味的汤水,可能只是不想拂了这表面“夫妻”的情面。
可对我来说,这已然足够。
这证明了我的关心,并非全然徒劳。证明了我们之间那冰冷僵硬的“规矩”之外,似乎……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温度的流动。
我将那份巨大的欣喜悄悄藏在心底,只对青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淡:“知道了。下去吧。”
转身回到屋内,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满一地金黄。我看着那明亮的光斑,心中那片因他而起的心湖,此刻波澜微漾,映照着璀璨的暖阳。
妆盒底层的香囊依旧静静躺着,而今日这碗见了底的安神汤,却仿佛为它,也为我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悄悄推开了一扇新的可能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