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放回木匣,又将木匣原样放回书架角落。
起身时,腿有些发软。我扶住书案边缘,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
推开书房门,晨光刺目。周嬷嬷站在院中,见我出来,上前行礼:“王妃,庄子上送年货的管事到了前厅,有几样东西的数目要对一对。还有,昨日您吩咐留意的那味药材,药铺回话了,说是江南那边才有,需些时日调运。”
我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我知道了,这就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晨光为它镀上了一层金边,静谧而深沉。那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更早的惊鸿一瞥、关于墨迹深处深情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让之前所有的不安、揣测、患得患失,都找到了落点,开出了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我转身,踏着积雪,朝前厅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然而,就在我穿过垂花门,即将踏入后宅回廊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院西侧客院的转角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府中下人的服饰,背影有些眼熟,可步伐却快得异乎寻常,几乎在我转头看去的瞬间,就消失在了墙后。
是那个……昨夜掠过院墙的黑影吗?
心头的暖意骤然冷了几分。我停下脚步,望着空荡荡的回廊转角,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画中的深情是真的。
可这府里的暗影,似乎也是真的。
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明明是该觉得温暖的时刻,我却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背,悄悄爬上来。
醋意微生
发现画像后的几日,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醺般的不真实感里。有时对着铜镜梳妆,会不自觉地抚上发髻,想起那支画中的桃木簪子。有时路过回廊转角,会忽然驻足,望向剑墨轩的方向,心底涌起一阵混合着甜蜜与酸涩的暖流。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光里,就已经有了牵连。
这个认知让我在面对萧顺霆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心情。他还是那个冷面寡言的王爷,晨起上朝,晚归理事,“每日一抱”的规矩雷打不动。可如今再被他揽入怀中时,那熟悉的松柏气息、坚实的怀抱,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我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幅画,想起“惊鸿”二字,然后耳根悄悄发烫,心跳漏掉几拍。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些许异样。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会带上些许探究,但并未多问。倒是那晚额首相触后若有若无的亲近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他会在递东西时指尖短暂相触,会在走过我身侧时放慢脚步,会在议事疲惫归府后,默许我为他按揉额角——虽然依旧闭着眼,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放松的肩线,泄露了他并不排斥这份靠近。
这种变化细碎而隐秘,像春日冰面下悄然流淌的暗涌。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既欢喜,又有些不安。欢喜的是那份日渐清晰的牵绊,不安的是……王府之外,似乎并不太平。
周嬷嬷私下告诉我,近日府外常有些生面孔徘徊。门房也报过两次,说夜里似有可疑人影在墙外窥探。萧顺霆对此反应平淡,只吩咐加强护卫,并未多言。但我能感觉到,他离府去京郊大营的次数多了,每次归来时眉宇间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凝肃。
山雨欲来。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看样子又要落雪。我坐在锦墨堂的暖阁里,核对周嬷嬷送来的年节礼单。炭火烧得旺,阁内暖意融融,熏笼里飘出淡淡的梅香。
正提笔在一处账目旁做批注时,青黛匆匆进来禀报:“王妃,前头传话,说是镇西王殿下(与北凉王私交甚好)过府拜访,王爷请您去正厅见客。”
镇西王?我笔尖一顿。
这位王爷我略有耳闻。先帝幼子,封地远在西陲,常年戍边,鲜少回京。据说性情豪爽,骁勇善战,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萧顺霆。他何时回京的?又为何突然来访?
我搁下笔,起身:“更衣。”
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妃色织金袄裙,外罩雪狐毛镶边的月白比甲,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对镜理妆时,我看着镜中那张渐渐褪去青涩、染上王府沉稳气息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
镇西王是贵客,亦是外男。这样的场合,萧顺霆特意让我露面,必有深意。
踏出锦墨堂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我接过青黛递来的手炉,抱着暖手,沿着扫净积雪的回廊朝前院正厅走去。
还未到厅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豪迈:“……北境蛮族那帮孙子,去年冬天冻死不少牛羊,今年开春果然不老实!幸亏霆哥你料得准,提前在燕回谷布了防,不然还真要被他们钻了空子!”
是镇西王的声音。
我脚步微顿,整了整衣襟,才示意门口侍立的丫鬟通报。
“王妃到——”
厅内的谈笑声略停。我垂眸迈过门槛,先向主位上的萧顺霆屈膝行礼:“王爷。”
“起来。”萧顺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抬眼,见他坐在上首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墨色常服,手里端着青瓷茶盏,目光淡淡扫过我,落在我脸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这才转向右侧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