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沉重的疲惫和药力再次将我拖入睡眠。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划过——
或许,我真的……误会了什么。
而与此同时,王府西侧那间偏僻的客院厢房里,黑暗中也坐着一个人影。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面前。
“主人,北凉王突然回府,打乱了所有布置。王妃那边……他亲自守着,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黑暗中,那人影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
“倒是小瞧了他的警觉……和在意。”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玩味,“不过,他回来了也好。省得我们再多费周章。”
“主人的意思是?”
“既然正主回来了,那把火……就该烧得更旺些了。”人影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冷,“去,把‘那东西’……送到该看到它的人手里。记住,要‘不经意’地……送到北凉王眼皮子底下。”
“是!”
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夜。
厢房里,只剩下那人影,和窗外无休无止的、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的春雨。
坦诚之言
这一觉,睡得比前几日都要沉。
没有光怪陆离的噩梦,没有高烧灼烧的混沌,只是纯粹的、精疲力尽后的沉睡。仿佛漂浮在温暖平静的海面上,随波逐流,无知无觉。
直到窗外的鸟鸣声,一声接一声,清脆地钻进耳朵,我才缓缓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依旧干涩的微痛,但比起昨日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然好了太多。身上虽然依旧酸软无力,却不再有那种沉重的、被炙烤的虚脱感。晨光透过窗纸,将寝殿内映照得一片柔和明亮,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松柏清气。
我微微偏头。
床边的圆凳上,萧顺霆依旧坐在那里。只是姿势与昨夜不同,他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影和下颌新冒出的胡茬,也柔和了他平日过于冷硬的线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衣襟整齐,只是眉宇间那份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守在病榻前的男人,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在这片宁静的晨光里,悄然松了一分。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他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初醒的瞬间掠过一丝锐利的警觉,随即在看到我清醒的眼神时,迅速沉淀下来,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涌动。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清朗些,却依旧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虽然依旧乏力,但比起昨日已好了许多。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将一个软枕垫在我身后。动作依旧谈不上多么温柔,却稳妥可靠。
“感觉如何?”他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好多了。”我低声回答,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他,“王爷……您一直在这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小口喝着。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更清醒了些。昨夜那些混乱的片段,他对我说的话,他细致的照料,还有我那些不受控制的呓语和眼泪……一幕幕清晰地回放,让我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
喝完水,我将空杯递还给他。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着杯子,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望了我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雀鸟欢快的鸣叫。
终于,他放下了杯子,重新在圆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比昨夜放松些,却依旧郑重其事的姿态。
“乔锦薇,”他开口,叫我的全名,语气严肃而清晰,“关于那幅画,关于‘宛娘’,我现在与你解释。”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来了……他终于要说了。
“那幅画中之人,”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容错辨,“是我的生母,昭懿贵妃,林氏。”
生母?昭懿贵妃?
我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宛娘”是某个与他有情的江南女子,却从未想过……会是他的母亲。
“我母亲出身江南林氏,世代书香,擅丹青,精刺绣。”他继续道,声音平静,却仿佛在陈述一段尘封的过往,“她性情温婉,喜爱江南风物。我幼时,她常与我讲述江南的雨,江南的桥,江南绣娘手中的丝线……那幅画,是我凭记忆所绘,画的是她讲述中、我想象里,她少女时在江南的模样。”
“宛娘,”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与怀念,“是她未入宫时,家中长辈对她的昵称。除了我,无人知晓。”
所以,那画中女子温婉的神情,江南水乡的背景,白玉簪子……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不是某个与他有情的女子,而是他早逝的、深深怀念的母亲。
我心中那块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松动。不是替身……不是因为与某个“宛娘”相似而被他注意……